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九月底的柳城,半点没有入秋的凉快,秋老虎依旧凶得很。
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田埂上的泥土被连日暴晒烤得发白,踩上去烫鞋底。
一早一晚尚且透着几分凉意,可只要太阳升到半空,热气就闷头压下来,裹得人透不过气。
蔗田里弯腰干活的农户,个个汗透粗布衣衫,后背反反复复洇出一圈圈白白的盐渍,擦汗的布巾拧一回湿一回。
今年的甘蔗,总算到了开镰的时候。
沿河村是全县头一个动镰的村子。
陈里正家里原先六亩蔗田,今年跟着县衙的号召,扩到了九亩。
天还没大亮,趁着日头没出山、地里凉快,他就带着婆娘、两个儿子下地忙活。
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勾,手腕顺势一翻,两丈多长的粗壮甘蔗应声倒地。
麻利削去尾梢青叶,规整码齐,捆成扎扎实实的一捆。
日头渐渐爬高,暑气上来,一家人就歇晌躲凉,等午后日头偏西、热度稍退,再接着砍收。
老王头家里也踏实扩了种,原先两亩蔗田,今年足足种了五亩,还租下了隔壁荒置两年的坡地。
他蹲在田头,伸手掰了掰蔗秆,又拿刀背轻轻敲了敲,咚咚的厚实闷响,听得人心里踏实。
蔗秆粗壮挺拔,汁水饱满得快要撑破皮。
老王头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今年这蔗,比去年还要壮实!”
他家地块紧挨河道,水肥充足,再加上今年新换的改良蔗种格外争气,长势比村里旁人都要好上一截,肉眼可见的高产。
隔壁刘二柱家五亩地尽数改种了甘蔗,是实打实的新手。
开春栽种的时候,他心里一直悬着,怕不熟手艺、怕减产亏本,熬了一整年的心。
如今看着田里一根根比手腕还粗的蔗秆,层层蔗叶繁茂厚实,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直起身,隔着田垄朝老王头高声喊:“老王,你瞅瞅,今年是你家蔗好,还是我家的壮?”
老王头一边捆蔗一边笑骂:“你家的好!你家地肥,你最能耐!”
田间满是朴实的笑闹声。
沿河村一开镰,隔壁李家坳、陈家湾,还有城东零散的种地农户,紧跟着全都动了起来。
放眼整片乡野,遍地都是弯腰砍蔗的人影。
镰刀划过蔗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清脆不断。
一捆捆规整的甘蔗码在田头,堆得满满当当,只等牛车来转运。
日头虽毒、干活虽累,可家家户户心里都敞亮痛快。
隔着田垄,大伙随口唠嗑打趣,笑声一阵接着一阵,盖过了秋日的燥热。
今年和往年最大的不一样,便是那三条新修好的大路。
新路一通,从沿河村直达府城糖坊,牛车稳稳当当,大半天就能跑一个来回。
往年人人头疼的烂泥冲,如今路基夯得铁硬,路面平整紧实。
不管是晴天暴晒、还是雨后潮湿,车轮走上去稳稳稳稳,再也不会陷车、卸货、糟蹋甘蔗。
路顺了,活路也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