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雾还没散。

付满满刚推开灶房门，就看见门槛上放着那本蓝布账册。不是苏清月送的，是她搁在这儿，人走了。

付满满把账册捡起来。纸角有点潮，雾水打上去的。她翻开。

一页一页，横杠一道一道。她翻到最新那道。昨天还是三百六，今天三百。少了六十道，正好三十天。

她蹲在门槛上，手指头在那六十道横杠上划过去。一道，一道，又一道。

[三十天。她三十天前把这本账递到我面前。那时候三百六十五道。现在三百。这三十天外头打了一仗。退了一次潮。收了一本账。看着热闹。其实一天没少。]

她手指头停在最新那道横杠上。那道横杠，比昨天的浅。

[她今天划轻了。昨天那道纸都划破。今天这道就一道印子。她这是不想把这一页划废。] 她抬头。

苏清月站在院子里。她背对着灶房，正在擦剑。布一下一下，在剑身上蹭。 付满满走出去。她把账册递过去。 清月姐。 苏清月没接。她还在擦剑。 你自己看了。苏清月说。 看出什么了。三十天。付满满说，你少了六十道。 苏清月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天前。苏清月说，你刚困进灶房。嗯。那时候你在灶房里煮一锅粥，煮糊了。 付满满：

[她连这都记得。]

这三十天。苏清月说，你出了灶房。打了一仗。退了一次潮。收了一本账。看着热闹。 她把布搭在剑鞘上。她转过身，看着付满满。 其实一天没少。 付满满盯着她。

[她在跟我算。她把这三十天一笔一笔跟我算。她这是在告诉我，她的日子还在一天天少。] 付满满把账册合上。 清月姐。嗯。剩下三百天。 苏清月看着她。 我给你过成三百零一天。 院子里静了。

雾在两个人中间飘。远处鹿小满在粥锅边搅勺子，铁蛋抱着灰灰蹲在墙根。

苏清月没说话。她那只搭在剑鞘上的手，手指头动了一下。 你过不成。她说。 我过得成。三百天就是三百天。

三百天。付满满说，我给你多塞一天。塞哪儿。

塞今天。付满满说，今天你跟我说话了。今天你记得我煮糊过粥。今天你把账册搁在我灶房门槛上。这一天，算我多给你的。 苏清月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那是什么。不是哭。不是笑。是她这十年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你为什么。苏清月忽然开口。 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给我多塞一天。 付满满想了一下。

因为我穿过来。她说，我穿过来几个月，一天都没过够。我看见你数日子，我心里堵。堵什么。

堵你把自己当一道横杠。付满满说，你每天划一道，划完那一道，你就觉得自己又少了一天。可你没觉得，你又多活了一天。 苏清月没说话。

多活的那一天。付满满说，我帮你记着。你记不住。

我记得住。付满满说，我这人别的不行，记仇记得牢。你欠我那三百天，我一天一天给你补回来。 苏清月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嘴角又动了。刚才那一下是笑。这一下。这一下是想笑又忍住。] 付满满往前走了一步。 清月姐。嗯。三日后。付满满说，我下钱脉。我知道。我把那扇门拉开。我知道。我把你师父接出来。

苏清月没接这句。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你接不出来。我接得出来。那锁是我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