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还在谷顶压着。可付满满这时候，没那么怕了。

全宗人都睡了。火堆烧到灰。鹿小满靠在赵管家肩上，铁蛋抱着灰灰蜷在毯子里，郑大力靠着柴刀打鼾，苟富贵把阵盘盖在身上。

付满满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她没睡。她心里在算。[苏清月那本账。]

[三百六十道。][那是十年。][三千六百天。]她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

[十年。她五岁上太虚峰。师父说她活不过四十。][她练了十年剑。]

[她数了十年日子。][她今天跟我说，那扇门是她十年前从外头锁的。她师父在里头。]

[她这十年 不光数着自己的日子死。][她还把她师父 锁在里头。]

[她这十年 是怎么过的。][每天划一道。划完那一道 她知道自己又少了一天。]

[她还得想 她师父在那扇门里 还剩多少天。][她谁都没告诉。][今天她告诉我了。]

[她还把她那件披风 盖在我身上。]付满满手指头停了。[她这是。]

[她这是把我当自己人了。]火堆另一边，有人坐下了。付满满没抬头。她知道是谁。

苏清月。

她那柄剑横在怀里，披风在夜里泛着一点白。她在火堆对面坐下，跟付满满隔着一堆烧到一半的灰。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火噼啪了一下。付满满先开口。苏清月。嗯。

你那本账。苏清月抬眼。我想给它划完。苏清月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没什么表情。

划不完。她说。划得完。划不完。划得完。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火堆里那截柴，又炸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在两个人中间飘了一会儿，落下去。

灰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这只通灵小兽从铁蛋怀里钻出来，颠颠跑过来，趴在付满满和苏清月中间。它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土。

付满满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脑袋。灰灰呼噜了一声。清月姐。嗯。

三千六百天。付满满说，我替你划。你划不完。我划得完。

为什么。付满满抬头看她。因为我穿过来。她说，老天爷没让我过那种数日子的活。

我穿过来几个月。种过地，煮过粥，打过仗，收过账，背过锅，吵过架。

我一天都没数过。我一天都没过够。苏清月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点波。

你跟我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我是太虚剑体。苏清月说，我生下来 就是给灵潮当血引子的。

那我把你这个血引子。付满满说，抢下来。抢不下来。

我抢得下来。你怎么抢。付满满拍了拍背上的铁锅。我有这个。她说，这锅 是一把锁。

锁什么。锁人的。付满满说，我把它锁回去。灵潮要血。我不给。

苏清月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尖。剑身上映着火光，火光一跳一跳。

满满。苏清月开口了。你不懂。我是不懂。付满满说，可我不想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