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付满满睡不着。

她披了件衣服，背铁锅出门巡谷。夜里凉，灵田里那点青光在脚下浮着。她沿着墙根走，路过苏清月那个院子，窗纸里头透出一点灯。

这么晚了，还没睡。付满满本来要走。脚底下一停。

她想起这几天苏清月那张脸。解围战那天，她拔剑斩魔，嘴唇动了动，念了个数。付满满离得远，没听清。可那一笔一划的嘴型，她后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三百六十。那天她划到三百六十。]今天，就该是三百六十四了。她凑到窗缝那儿，眯着眼往里看。

苏清月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账本。灯芯爆了一下，她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划了一道。

划完，停了停，又划一道。

付满满在心里数。她记得那本账，原来三百六十五道。解围战那一天，苏清月在谷口拔剑，唇语念了个数。她当时没听清，后来偷偷看过那账本，是三百六十。

今天，她又划了一道。三百六十四。付满满心里一沉。

[这账上的杠，一天一道。划一道，就少一天。三百六十五，是她那条命的数。今天划到三百六十四，意思是她还剩三百六十四天。]

[三百六十四天之后呢。这本账划完了，她人呢。]

她想起苏清月这几天在谷里的样子。话少，脸冷，练功最狠，吃饭最少。别人躲魔潮的时候她拔剑，别人躲雨的时候她站在屋檐底下看天。

[她早就知道自己哪天死。她这是把自己当祭品，一天一天往那个日子上走。]她没进去。就站在窗外，靠着墙。

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灰灰从她衣领里探出头，呜了一声，被她一把按住脑袋。

屋里头，苏清月把笔搁下，看着那一页杠，看了很久。她伸手，把账本最后一页掀起来。那页上没写字，画了个小人，小人胸口上插着一把剑。

付满满赶紧退到墙角，贴着墙根站着。灯灭了。院子里黑下来。

她就这么站着，站了半宿。露水下来了，头发上都湿了。

[剑心通明的人，心里想啥，脸上一点不露。她每天划那一道的时候，手稳不稳。她怕不怕。]

里头灯花又爆了一下。她借着那点亮，看见苏清月把那页画着小人的纸，又掀开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那一眼，苏清月的肩膀是塌着的。付满满在窗外，鼻子一酸。天蒙蒙亮，苏清月推门出来。

她一抬头，看见付满满靠在院墙上，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

苏清月的眼睛底下，也是青的。她昨晚也没睡。衣襟上还沾着一点墨，是刚才记账那笔蹭的。

苏清月没说话。她把怀里那本账本，往衣襟里头塞了塞，转身要绕开付满满走。付满满一把拉住她手腕。

那只手腕瘦，凉的，骨头硌手。苏清月站住。她没回头。付满满：你那本账。苏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