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没答。

她抬起手，握住了背后那把剑的剑柄。

她拔剑了。

就拔了半寸。

剑出鞘半寸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金属铮鸣，是一种很细很细的呜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哭，又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轻轻抖。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鹿小满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那长老攥着她手腕的手，自己松开了。

那剑气顺着谷门扫出去。

没有雷，没有花哨的光。就是一道淡淡的白，从剑鞘那半寸缝隙里漏出来，平平地扫过谷门。那道白不快，慢得跟人走路似的，可它过处，白沫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黑泥像雪遇滚水，滋滋化成烟。

那道白扫过魔潮墙正中。

魔潮墙正中，齐齐倒下一片。

真的是齐齐倒下。跟被人拿一把巨刀从中间切了一道似的，墙正中那一片白沫子哗啦啦塌下去，塌出一道一丈宽、三丈深的豁口。那只磨盘大的红眼，被那道白扫过，从中间整整齐齐分成两半，一半往左倒，一半往右倒，倒在地上化成两滩黑水。

整个战场，一下子静了。

魔潮不翻涌了。联军那边的号角也停了。风停了，连谷里那几面旗都垂着不动。

我张着嘴，看那道豁口，半天没说出话。[半寸剑。她就拔了半寸。]

苏清月收剑。

那半寸露在外头的剑身，被她推回鞘里。咔哒一声轻响，剑归鞘。

我这时候才敢看她的侧脸。

她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眉尖也不拧了，眼睛看着谷门外那道豁口。可我看见她握剑那只手。

指节白得像纸。

不是用力的白，是血都从手指头里抽干了的那种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手在抖。不是怕，是把全身的劲都压在这一只手上、压到骨头里去的抖。

我顺着她那只手，低头看那把剑。

剑身上，一层细光在抖。那光不是剑气的亮，是一种很软很软的光，一颤一颤的，跟人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似的。

[剑在哭。]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可我清清楚楚听见，那把剑被推回鞘里之前，那一声很细很细的呜鸣，跟拔剑的时候一模一样。

【警告。检测到太虚剑体持有者苏清月寿元波动。祭品账本倒计时：三百六十日。较上一次记录，减五日。】

【友情提示：宿主，她每出一剑，那本账上就少一页。这一剑，折了五天。】

我心里一紧。[五天。她刚才那半寸剑，折了自己五天寿。]

霍青崖看着苏清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撑了一天阵眼的劲都吐出来了。

霍青崖：清月，你这又是何苦。

苏清月没答话。她收剑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离得远，隔了整个阵眼，我本来看不见她嘴型。可我跟她相处这么久，她平时沉默寡言，嘴唇动一下的次数我数都数得过来。

我盯着她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读。

不是我没事。不是还撑得住。

是，

三百六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