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墙退了三丈，阵眼这边总算喘了口气。

霍青崖扶着阵眼，左手阵诀松了半分，可他不敢全松。苟富贵那三道朱砂线还亮着，把魔潮顶在三丈开外，可谁知道那玩意儿什么时候又扑上来。我蹲在铁锅边上，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听见身后谷里方向传来一阵哭声。

是伤兵。

谷里退下来的伤兵，躺了一地。阵眼后头那块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能有三四十号人，有断了胳膊的，有腿上裹着布条还往外渗血的，有被白沫子溅了半边脸、脸上黑了一片的。一个小弟子疼得直哼哼，旁边没人顾得上他，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哭出声。

赵管事蹲在这帮人中间，算盘搁在膝盖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不是笑，是急的。他拨一下算盘，看一眼伤兵，再拨一下，再看一眼，那张铁公鸡脸皱得跟个包子似的。

赵管事：丹药没了，止血符也没了，这帮小子再躺下去，血流都流干了。

我正想说话，一阵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那香味不浓，可勾人。是灵米熬开了花的那种甜香，混着一点草药的苦，还有一丝丹火的暖。我顺着香味回头一看，阵纹后头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一口小铜锅。

鹿小满在那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传送阵口跑下来的，围裙都系上了，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灵米，哗啦啦往铜锅里下。丹火在她脚底下点着，幽幽一簇，不旺，可正好。铜锅里的灵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那香味顺着阵纹的纹路，一圈一圈往外飘。

付满满：小满，你怎么把锅都背下来了。

鹿小满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沾着一点灰。

鹿小满：伤兵得吃饭。光止血不顶饿，人是铁饭是钢，灵米粥下肚，气血才接得上。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勺子没停。粥熬得稠稠的，她盛了一勺，蹲到最近一个伤兵跟前，把勺子递到人家嘴边。那伤兵嘴唇白得跟纸似的，张着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可还是把第二口咽了下去。

她一勺一勺喂。喂完这个，挪两步，喂那个。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弟子喝下去两口，疼得龇牙咧嘴，鹿小满另一只手轻轻拍他后背，跟哄小孩似的。那小弟子本来咬着牙，被她一拍，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不让人看。

我蹲在锅边上看着。这姑娘平日在丹房里炼药，安安静静一个人，话都不多说。这会儿喂起人来，手脚麻利得很，哪个人伤口在哪儿，哪个人该先喂，她心里跟有本账似的，一勺下去不带错的。

也就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第一个喝粥的那个伤兵，本来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这会儿血居然慢慢止住了，伤口边缘的肉一点点往里收拢，跟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缝合似的。那伤兵自己都愣了，抬起胳膊看了看，又看了看鹿小满。

伤兵：姑娘，我这胳膊。

鹿小满笑眯眯。

鹿小满：灵米粥里加了三味止血的草药，不多，就是顶事。你别乱动，再歇半个时辰。

旁边那个腿上裹着布条的，本来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这会儿布条底下的血印子，居然一点点浅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眼睛瞪得溜圆。

又一个。喝下去没两口，本来发黑的那半张脸，黑气慢慢退了。那小徒弟自己摸着脸，愣了半天，哇一声哭出来，不是疼的，是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