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九州腰牌的事儿，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阵眼边上忽然挤过来一个灰扑扑的人。

是苟富贵。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第六层传送阵跑下来的，一身灰袍子上沾满了石板灰，怀里还抱着他那把朱砂盒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一屁股蹲在阵眼边上，连气都没喘匀，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霍青崖脚下那圈阵纹。

付满满：你怎么下来了，传送阵口不要了。

苟富贵头也不抬。

苟富贵：鹿小满和铁蛋看着呢。我听你这阵纹不对劲，再不来，掌门得把自己熬干。

霍青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霍青崖：苟小子，你看出什么了。

苟富贵没答话。他打开朱砂盒子，手指头蘸了蘸那红得发暗的朱砂，趴地上就开始画。

他画阵纹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画阵，掐诀、念咒、摆法器，一套流程下来跟做法事似的。苟富贵不。他就一根手指头，蘸着朱砂，在青石板上直接划。划得很慢，每一道都要停一停，耳朵贴上去听一听，跟在跟地底下什么东西说话。我凑过去看他那手指头，指腹上一层老茧，茧子上还嵌着洗不掉的朱砂红，二十年趴地画阵，指腹早磨成了石头。

第一道线落下去。那道线是斜的，从阵眼外圈一直划到魔潮墙根。朱砂触到石板的一瞬间，阵纹上的青光忽然晃了一下，魔潮拍上来的力道居然轻了半分。原本哗哗往谷门上撞的白沫子，被那道朱砂线一拦，跟被人拽了一把似的，顿了顿。

霍青崖眉头动了动。

第二道线落下去。这道线跟第一道线交叉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不是阵纹里任何一种我认得的走势。朱砂线落地的瞬间，我脚下那口铁锅嗡地震了一下，锅底我娘那幅画，隐隐透出一点光。那光暖暖的，顺着锅沿爬上来，我蹲在旁边，手按在锅上，能感觉到地脉里那条被绷紧的蛇，松了半寸。

霍青崖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

霍青崖：苟小子，你这第二道线，是反锁纹。

苟富贵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霍青崖一眼，又低下头去画第三道。

苟富贵：掌门好眼力。

霍青崖：这纹是失传的。三百年前就断了传承，你从哪儿学来的。

苟富贵的手指头在第三道线上顿了顿。

苟富贵：我认纹路认了二十年。从小趴在地上，看遍了青禾谷后山那片断碑。断碑上刻的就是这纹路。别人认不出来，我认得出。

他把第三道朱砂线划完，长长出了一口气，手指头在袍子上蹭了蹭。

苟富贵：掌门，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霍青崖：

苟富贵：你脚下这阵纹，跟东边魔潮的路子，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我在旁边听得一愣。

付满满：什么意思。

苟富贵抬起头，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苟富贵：意思是，这阵的走势，跟魔潮的走势，是一对双胞胎。一个正着走，一个反着走。掌门你这阵推出去三丈被顶回来两丈，不是你阵不够强，是魔潮那边有个懂行的，拿着跟你一样的谱，在那儿跟你对着推。你推一下，他顶一下，你俩师出同门，他当然知道你下一招往哪儿走。

霍青崖那张本就没血色的脸，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