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是从黑泥里钻出来的。五指乌青，指节上还挂着灶房的碎瓦，死死攥着我左脚那只鞋尖不肯松。我整个人被它拽得往后一仰，背上铁锅哐地撞在传送阵的石柱上，锅沿那圈剑令纹路硌得我脊梁骨发麻。

我爹在身后喊了句什么，黑泥塌下去的声音把他的话整个吞了。[爹你个老东西，你要是敢埋在里头，我这口铁锅往后再也不炖肉。]

我正想着，眼前黑塔似的影子压下来。郑大力连话都没喊，柴刀举过头顶，一刀劈在那只乌青的手背上。刀是黑塔体修劈柴的刀，刀背厚，刀刃钝，可这一刀下去，那只手跟被斧头劈中的湿泥似的，啪地断成两截，断口咕嘟冒了股黑烟，往黑泥缝里缩。

我那只布鞋还在它手里。半截手指攥着我那只鞋，顺着黑泥缝沉下去，没了。我光着一只脚，踩在传送阵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头冻得一缩。

【叮。检测到宿主左脚鞋履遗失。当前装备完整度：47%。建议宿主先哭一场，再想办法。】

哭你个头。我撑着石板想爬起来，腿肚子软得跟煮烂的灵米粥似的，刚撑起一半，一团黑影呼地扑过来。苟富贵平日趴地上画阵纹比谁都斯文，这会儿扑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扣住我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脑袋歪着听。

他听了三息，脸色先是白，再是红，最后憋出一句。

苟富贵：脉乱成这样，你还能站着。

付满满：托您的福，站着费腿，我打算瘫着说。

一颗丹药直接塞进我嘴里。鹿小满的手，我认得，指尖带着药香，甜丝丝的。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乎乎的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本来抖得跟筛糠似的腿，一下子稳了大半。她蹲在我旁边，眼圈红红的，嘴上却笑。

鹿小满：先咽着，别说话，这颗止血的。你背上那口锅漏没漏。

我扭头看了一眼铁锅。锅沿剑令纹路还亮着，锅底我娘那幅画，黑乎乎看不清，可摸上去是温的。[娘，你画的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还真当口锅使。]

俩字还没出口，我眼角余光瞥见一张大嘴。铁蛋那小屁孩，十三岁，门牙缺了一颗，这会儿嘴巴张得能塞下他自己那颗缺了的门牙，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铁蛋：师姐，你背上那口锅，刚才从灶房一路背出来的。

付满满：不然呢，背你出来。灶房塌了。

铁蛋：那你怎么。

付满满：你先把嘴闭上，能飞进来一只灵蛾子。

灰灰从人腿缝里钻出来。这只通灵小兽，平日见了灵谷都要抢两口的主儿，这会儿围着我转圈圈，尾巴摇成一面小风扇，呜呜地叫，鼻子拱我那只光脚，拱一下抬头看我一眼，跟在问鞋呢鞋呢。我弯腰把它脑袋摁住。

付满满：灰灰，鞋被泥吃了，回头给你蒸半锅灵米糕赔它。

灰灰歪头，似懂非懂，尾巴摇得更欢。郑大力把柴刀往地上一拄，蹲下来，那只蒲扇大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力道轻得跟怕碰碎个蛋。

郑大力：能走。

付满满：能走，就是鞋没了一只。

郑大力：我有。

他说着就要解脚上那双草鞋。我赶紧按住。

付满满：别别别，你那四十二码的脚塞我这三十七的鞋，我穿上跟踩两条船似的。

苟富贵这时候才把手指头从我脉门上挪开，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