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片碎镜，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起来，头顶就响了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裂了。

我猛地抬头。

灶房的瓦片，开始往下掉。

不是一片两片，是一整片，从房梁的缝隙里往下漏，带着一股陈年老灰的味儿。我爹当年亲手糊的那层棚顶，此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捅了个对穿，簌簌地往下掉渣。

【警告：心象空间核心已毁，外围结构开始崩解。倒计时：六十息。请宿主立刻撤离。】

撤离？我一边骂一边从地上蹦起来，我爹还在这儿呢，我撤个屁。

我扭头去看我爹。

他还坐在灶膛边，那根烧火棍斜斜靠在肩上。半张脸是我爹，半张脸是魔。此刻那半张魔脸的绿眼珠子，正一点一点暗下去；而我爹那半张清醒的脸，却越来越亮，亮得像灶膛里最后那一蓬不肯灭的火。

他站起来了。

半人半魔的身子，此刻硬得像块门板，腰板挺得笔直。他伸出那只还算是人的手，冲我勾了勾。

满满。他开口，声音是我爹的声音，稳得很，过来。

我鼻子一酸。

我爹这半年，清醒的时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回他清醒，都是拿命换的。我知道。这半张脸底下压着的魔性，每压一刻，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骨头上慢慢剜。

[爹，你又犯傻。]

就在这时，灶上那口锅，动了。

那口我刚抡完、还留在半空晃悠的黑铁锅，忽然嗡的一声，自己从灶台上升了起来。它在空中打了个转，锅底那道我娘画的灰痕亮了一下，接着啪地扣在了我的背上。

锅沿那道剑令似的细痕，亮得刺眼。

一道金光顺着锅沿淌下来，裹住我的肩膀、我的后背、我那条刚不疼的右腿。我感觉自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壳罩住了，头顶掉下来的瓦片砸在锅背上，叮叮当当直响，愣是一片都没伤到我。

【检测到本命法器自主护主。铁锅与宿主地脉亲和体绑定度：百分之八十九。剑令纹路激活：防御罩展开。】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长命锁。锁是我娘留给我的，平日里凉冰冰贴在胸口，此刻也跟着那道金光一起发烫，像她在我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娘，锅您都帮我看好了，人，您也帮我看着点。]

骨头里那条龙忽然老实了。它不再懒洋洋地打滚，而是把身子盘得紧紧的，像一根绷紧的弦，顺着我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顶。地脉的气息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槽牙，我咬着牙，听见自己丹田那团刚结出来的筑基气旋，呼呼转得飞快。

【检测到龙魂护主姿态。壳剥进度：百分之十六点五。地脉共振率：百分之三十一。宿主当前状态：可战。】

可战个屁。我心里骂了一句。我现在背上扣着锅，脚上踩着碎瓦，爹在前面拽着我领子跑，我能往哪儿战。

娘，您也看见了吧。我在锅底下闷声说，您当年画的这口锅，比宗里那些破护山大阵靠谱多了。

房梁在我头顶吱呀作响，眼看就要砸下来。

我爹一把薅住我的后领。

那力道大得不像他，半魔那只爪子不知什么时候全露了出来，黑黢黢的，五根指头跟铁钩似的，攥着我的领子就往门口拽。我两条腿在地上倒腾得飞快，背上扣着锅，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被他一路拖着往前冲。

爹，您慢点，我跟不上。

闭嘴。他头也不回，跟着我。

门外那道铁闩，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