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搭上锅柄那一下，我整个人先愣了愣。

这锅我熟。锅底那道纹路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左三圈右半圈，是我娘生前拿锅铲柄蘸着灶膛灰画上去的，前前后后画了三遍才满意。锅沿那道剑令似的细痕，是去年郑大力劈柴劈歪了崩出来的，当时我心疼得追着他绕灵田跑了三圈，半道上他还边跑边喊宗主息怒。

镜里那个我还在笑。

她穿一身水绿色绫罗绸缎，料子好得能反光，袖口滚着银边，头发上斜插一支我在山下杂货铺看了八回、每次都把荷包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没舍得买的玉簪。她身后没有破落宗门的山门，没有漏风的柴房，没有我那半人半魔的爹，也没有我骨头里盘着的那条玩意儿。

她就是个小商贩。普通过日子的小商贩。

[好家伙，穿书穿到这份上，系统连平行世界舒适版女主都给我整出来了，这诱惑搁谁谁不迷糊。]

【叮，检测到宿主心象空间核心扰动。镜像体生成完毕。诱导话术已加载：过来吧，杂灵根背了这么久，不累吗。友情提示：拒绝可获得韧性加三，接受将删除当前存档，且不支持读档重来。】

少废话。我低声骂了一句，指节在锅柄上敲了敲，删存档？你先问问我这口锅答应不答应。

镜里的我笑意不减，抬手朝我招了招，那手势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哭闹着不肯睡觉的小娃娃。她嘴一张一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过来呀。这里没有杂灵根，没有地脉亲和体，没有谁指着你脊梁骨说这丫头片子迟早把宗门败光。你就卖你的绫罗绸缎，数你的铜板，天黑了关店门睡个踏实觉，多好。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脚底下是软了一下的。

谁不累呢。

天没亮起来挑水，灵气潮汐来了要守着灵谷田，半夜还得爬起来给我爹擦那半张魔脸。宗门里那帮小子一个两个都等着我这个宗主拿主意，连张阿婆家里老母鸡下了几个蛋都要跑来问我一句吉不吉利。我骨头里那条龙魂还天天跟我抢地盘，壳剥了百分之十五，每剥一层都跟拿锉刀慢慢锉骨头似的。

[累，真累。可这话，轮得到你来跟我说？]

我爹坐在灶膛边。他这人，半张脸是我爹，胡茬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另外半张脸黑黢黢的，眼珠子绿得发瘆，那是魔气。此刻他清醒那半边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手里那根烧火棍，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

那意思我懂。烧你的火，看她作甚。

爹，您坐好。我咧了咧嘴，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闺女今儿给您露一手绝活。

【检测到宿主灵力波动。当前修为：炼气九层巅峰。地脉亲和体共振率：百分之十七。壳剥进度：百分之十五点二。龙魂情绪：亢奋。】

亢奋个屁。我心里那条龙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儿在我骨头缝里慢悠悠扫了一下，像在催我快点快点，我还等着看热闹呢。

镜里的我见我不动，脸上的笑淡了点，伸手把袖口那道银边仔仔细细捋平：你再想想。你想想那些磕头求饶的日子，想想你跪在宗门口、挨家挨户求那一袋灵谷的时候。那滋味，好受？

她话音刚落，镜面忽然晃了晃。

我这才看清，镜面深处，影影绰绰站着好些个我。

有一个跪在泥里，满脸是泪；有一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抖成一团；有一个对着空落落的宗门大殿一下一下磕头，额头上全是血。那些都是我，是我这三年一路从泥里爬出来、最不想认、又偏偏抹不掉的那些时刻。

[好家伙，这是把我黑历史连夜剪辑成 MV 了是吧，还配了慢镜头。]

【警告：镜像体正在调取宿主创伤记忆进行二次投射。请宿主保持心神稳定。崩溃将导致心象空间直接坍塌，肉身陷入永久沉睡，概不售后。】

永久沉睡？我笑了，握紧锅柄，我那破落山门都塌过三回了，还怕这个。

我把两条腿分开，扎了个马步。

这姿势我练了三年，是我爹拿烧火棍硬逼着我扎的，扎到我腿肚子打颤也不许起来。此刻脚下那块灶台底的活砖，透过鞋底传来一阵温热，地脉的气息顺着涌泉穴往上爬，像一条小溪，哗啦啦淌过我的小腿、我的膝盖、我那条半残过的右腿。

地脉在给我撑腰。

我抡锅。

那一口黑铁锅，少说二十斤，我抡圆了，照着镜面那个笑吟吟的我，就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