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手里还端着一碗茶，茶碗沿缺了个口。

镜中付满满：进来啊。就一步。

我喉结动了动。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橘光一闪一闪，映在水镜上，把镜里那个我照得温温软软。

我真的差点，抬脚。那一步，我抬了半寸。就半寸。

半寸之后，我鞋尖离那面水镜，只剩一脚的距离。

灶膛里的火忽然啪地炸了个火星，溅在我鞋尖上。

【叮。警告。宿主心防动摇值突破阈值。镜中人为心象投影，非真实。】

系统的声音在我耳朵里炸了一下。我猛地回神。

[投影？]

[那她身后那个晒太阳的老头，眼角那道疤，跟我爹一模一样。]

[那柜台上那只陶碗，碗沿缺了个口，是我小时候摔的那只。]

[她鬓边那朵绒花，是我十六岁那年，我娘攒了三个月鸡蛋给我换的。]

[连绒花记得。这地方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它全记得。]

[它记得我，可它记得的那个我，不是我。]

[那个我绫罗绸缎，我这个我满身泥点子。]

我盯着镜里那个我。她也不恼，还是笑，手还抬着。

镜中付满满：你摸什么锅。你骨头里那条龙，是你的吗。你那个破宗门，是你的吗。你爹半张脸是你的吗。

她说一句，我心口就往下沉一寸。

[是我的。灵田是我一亩亩开的。锅是我一口口养的。我爹那半张清醒的脸，是我每次去魔渊口给他带的那壶酒，一寸寸换回来的。]

[龙魂再不是我的，它刚才被锅抽得直哼唧，我心疼。宗门再破，那几十口人今天吃的灵谷，是我从土里抠出来的。]

[苏清月还在外头等着我。她那点修为，离了我连只一阶灵虫都打不过。我倒了，她怎么办。]

[还有宗门里那几十口人，他们今天早上刚吃过我种的灵谷，明天还等着。]

[他们喊我掌门，不是喊镜里那个穿绫罗的。我认得的，是这口锅。]

我慢慢站起来。后腰那条龙魂，在我骨血里，轻轻摆了一下尾巴。像在说，我在。[嗯。你在。咱们父女俩，还有那条龙，都在。]

我垂眼，看向脚边那口反扣的铁锅。锅柄乌沉沉的，被火烤了这么久，摸上去应当是烫的。

镜里那个我还在招手。

镜中付满满：过来呀。你看你手背上那缕黑气，都爬到肘弯了。再不走，连这一步都走不动了。

她还在笑。那笑容跟我小时候摔破膝盖，我娘哄我时的笑，一模一样。[你连我娘的笑都偷。]

[偷得走笑，偷不走我手里这口锅。]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肘弯。黑气果然已经盘在那儿，像戴了只黑镯子。那镯子还在慢慢往上爬。[再拖下去，它就爬心口了。]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穿绫罗的自己。

手，慢慢抬了起来。

摸向锅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