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第六层，付满满整个人，呆住了。

这一层，没有黑。

头顶上，本该是魔渊黑沉沉的穹顶，这会儿，却是一片田。

真正的田。黑褐色的泥土，一层一层，倒悬在头顶。泥土里，长着灵谷的秧苗。秧苗的根须，不往下扎，反着，朝上垂下来，像老人的白胡子，一丝一丝，在半空里飘。

灵气从那些根须上，凝成一滴一滴，透明的水珠，缓缓地，往下掉。

水珠掉在半空，不落地。它们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接着，聚成一片亮晶晶的、像银河一样的雾。

脚下，是一面镜子。

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的镜面。付满满踩上去，鞋底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低头，看见镜子里，倒过来的田，倒过来的秧苗，倒过来的自己。

铁蛋张大了嘴。

铁蛋：这..这是啥。咱..咱是在天上走路。还是在地里头。

苟富贵蹲下身，手指摸了摸镜面。镜面冰凉。

苟富贵：都不是。这是有人，把整片灵田，倒扣过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片倒悬的田，声音发飘。

苟富贵：师妹。你知道，他把抽来的九州灵气，囤在哪儿了吗。

付满满没答。她已经想到了。

苟富贵：就囤在这儿。当肥。

他指着那些倒悬的秧苗。

苟富贵：你看这些秧苗。它们吃的，不是土。是灵气。是从九州各地，一条一条灵脉里，硬抽上来的灵气。云家的灵脉。风满楼的灵泉。青州坊市的灵井。青禾谷的灵田。全在这儿，化成了肥。

顾川一直沉默。这会儿，他缓缓开口。

顾川：钱慎行那本账。

苟富贵点头。

苟富贵：对上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苟富贵：你们想。灵石是什么。灵石就是凝固的灵气。执棋人开钱庄，放债，收灵石。看起来，他赚的是钱。其实，他赚的，就是灵气。

苟富贵一根一根掰手指。

苟富贵：他一手攥着钱脉。钱庄、债据、大长老暗室那本总账本。九州哪个宗门欠他灵石，他心里有本账。另一手，他修这魔渊，抽灵脉。抽上来的灵气，又囤在这倒悬田里，当肥。

苟富贵：钱，是灵气的壳。灵脉，是灵气的根。他把壳和根，一块儿攥在手里。

鹿小满听得小脸发白。

鹿小满：那..那他攒这么多灵气。到底要干啥。

没人答得上来。

付满满没说话。她踩着镜面，一步一步，往那片倒悬田深处走。

那些垂下来的根须，擦着她的头顶。每一滴落下的灵水珠，都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走过一丛秧苗。那秧苗根须上挂着的一滴灵气，特别亮。亮得有点..眼熟。

她停住脚。

她伸出手，把那滴灵气，接在掌心。

那滴灵气，在她掌心，缓缓转。

那股气息，暖的，软的，带着一点灶膛里的烟火气，带着一点灵谷抽穗时的清香。

那是..她家的味道。

青禾谷。六十亩灵田。

付满满整个人，僵在镜面上。

她忽然明白了赵管事那句话。灵田不是旱的，是灵气被人从地里，硬生生抽走了。

[我家的地。我家的灵田。我家的地脉。]

[被人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管子，偷了。]

她一想到自己离家这小半年，家里的地底下，一根管子，一直通到这魔渊第六层，她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割。

家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