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咱们砸锅卖铁，也得把他老人家接回来。

苟富贵没吭声。他本来盘腿坐在地上，这会儿猛地站起来，两眼放空，手指飞快地掐算。阵修的脑子转得快，他算的不是吉凶，是方位。

苟富贵：这道传音..不对劲。

付满满看他。

苟富贵皱着眉：掌门那条传音线，三个月前就断透了。我在谷里接过他最后一次，那线是死的，像被人拿烙铁烫过。这道传音能炸进来，不是他平时那路数。

郑大力：啥意思。

苟富贵：意思是，他不是顺着老路传的。他是拿自己的元婴，硬拧开一条缝，把这八个字塞进来。

胡同里又静了。

付满满低下头。她懂。元婴是什么，霍青崖跌落之后剩多少本钱，她比谁都清楚。拿元婴硬拧一条传音缝，那是拿命换的。换这八个字。

[他怕我真信了那个名单。]

[他怕我回头，砍自家人一刀。]

她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就在她别过头的那一瞬，她后脖颈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那道断掉的传音尾音里，她刚才没来得及细听的东西，这会儿慢慢在识海里浮了上来。

掌门那八个字，又老，又哑，又带着血腥。可在那八个字的最尾巴上，在霍青崖话音断掉的那一瞬间，还裹着一丝别的东西。

一声笑。

极轻。极短。像一个人捂着嘴，在旁边看着掌门拼命传音，没忍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一声笑。

那笑，年轻得不像话。

不是老人的沙哑，不是修士的阴沉，是一个少年人、一个年轻人，觉得好玩，觉得这一切都在他棋盘上，随手发出的一声轻笑。

付满满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声笑..我听过。]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

[不是在魔渊里。是更早。是在..青禾谷。]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黑云压在山门上，她半夜起身关窗，窗台上那碗她热了三遍的粥。一只苍白的手把粥端走。她追出去，看见那个半脸是爹、半脸覆着魔纹的人影。人影旁边，雾气里，好像站着另一个东西。那东西没出声，可她当时后颈就凉了一下。

后来她在秘境深处、在魔渊口，隐隐约约，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她。不凶，不急，像一个人坐在棋盘对面，端着茶，看她这颗棋子自己往哪儿走。

那双眼的主人，说话，大概就是这个调子。

郑大力见她脸色变了，凑过来。

郑大力：师妹，你咋又白了。

付满满没答。她缓缓抬头，看向那道传音消失的方向。

不是青禾谷。不是青州。那道缝拧开的方向，斜斜的，冲着魔渊更深处，冲着那个她还没下去的、黑气浓得化不开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胡同尽头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脑子里，忽然撞进来一句话。

那是她还在青禾谷、黑云初压的那几夜，她半夜里迷迷糊糊，耳边上飘过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时她以为是梦。

[棋盘上的子，别自己乱动。]

[动了，就被吃掉。]

那句话的声音，和方才那声极年轻的笑，是同一个人。

付满满缓缓握紧了怀里那片玉。玉片冰凉，硌着她的掌心。

她咧了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付满满：行啊。

郑大力：啥行啊。

付满满：这位下棋的，终于肯露个声儿了。

她把猎妖刀往腰里一插，转过身，白幡在她身后猎猎地翻。

付满满：走。下第四层。我倒要看看，这位坐在对面端茶的，长了几张脸。

她迈开步。

可她心里，那根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信不信掌门，换成了另一个更冷的念头。

[掌门传这八个字的时候，旁边，就坐着那位下棋的。]

[他不是拦不住。他是懒得拦。]

[他是想让我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