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胡同的风，比魔渊外头更冷一截。

付满满从剃头挑子前走回来，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可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气，还没散。她攥着怀里那片刻着钉子名单的玉片，指节发白。

胡同口，郑大力扛着柴刀蹲在墙根，鹿小满抱着药箱踮脚张望，苟富贵盘腿坐在地上拿根树枝画纹路，铁蛋扒着一块石头探头探脑。顾川靠墙站着，眉角那颗痣在昏里一晃一晃。

见她过来，郑大力第一个蹦起来。

郑大力：师妹，看完了？那老头没拿你怎么样吧。

付满满摇头。她在剃头凳上坐过一遍的那十年，没法三言两语说清。她只是把那片玉又掏出来，就着胡同里透下来的一点幽绿微光，盯着最后那个字。

[记忆是洗清了他。]

[可那又怎么样。]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掌门霍青崖，十年前披衣开门只看见满地账，人已经被架走。他没追，他回了谷。这十年他元婴跌落，右臂带伤，传音断了又断，把全宗上下一老一小扔在青州风雨里自己撑着。

[他是被栽赃的。这我认。]

[可他为什么不捎一句话。为什么这十年，让我一个人在谷里猜来猜去。]

那根刺，扎在记忆洗清之后，反而更深了。像一根 splinter，皮肉看着长好了，里头那点木渣子还在，一碰就疼。

她越想越不是味，脚下已经迈开步，顺着胡同往回走。

付满满：走。下第四层。

郑大力：哎哎师妹，你脸怎么这么难看，那老头给你剃掉啥了。

付满满没回头。

就在这时。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一口闷钟，被人从万里之外，拿锤子硬生生撞响。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砸在她识海里，震得她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差点跪在青石板上。

顾川一把扶住她：满满。

付满满摆了摆手，没说话。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那个声音。

那个断了不知多少日子、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的、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霍青崖：别信名单。

只有四个字。

紧接着，第二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口血腥气。

霍青崖：霍字，是栽赃。

付满满瞳孔骤缩。

[掌门。]

[是掌门。]

她下意识张嘴要喊，要问他在哪儿，要问这十年他去了哪儿，要问他爹那笔账他到底查清了没有。可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道传音不是给她回话的，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够崩这两下。

话音，戛然而止。

断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在万里之外，一刀把那根线切断了。

胡同里死一样静。

付满满扶着顾川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她刚才那股子要发作的气，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听见了。]

[他隔着不知道多少层魔渊、多少里路，听见我在心里犯嘀咕。]

[他拼着最后那点东西，只来得及传这八个字。]

郑大力凑上来，柴刀都忘了扛：师妹，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付满满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腥血压下去。

付满满：掌门。

郑大力愣了三息。

这筑基体修的黑塔汉子，嗷一嗓子蹦起来，柴刀当啷砸在地上。

郑大力：掌门。掌门还活着。

他这一嗓子，把整条白幡胡同都震得嗡嗡响。墙根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鹿小满本来还抱着药箱怯生生站着，一听这俩字，眼圈唰地就红了。她一个小丫头，进宗时掌门还能笑着摸摸她脑袋，后来掌门闭关、跌落、传音断绝，她一直以为那老人早就..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让掉下来。

鹿小满：掌门他..他在哪儿。

铁蛋那张嘴，平时最碎，这会儿反而卡了壳。他张了半天，才蹦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