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挪动王老三。所有人默认把他留在那里,像一件等待刷新掉的废弃道具。梁小海站在人群中央,没有提脚印,他决定先从另一个位置撬开这个副本。
“我想知道,咱村建村多少年了?”他问。
NPC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牵驴的老汉说:“好几百年了吧。”
“具体呢?”
“这……记不清了。”
“三百来年?”有人试探。
“我爷爷活着时候说四百年。”另一个人接。
三个答案,代表了三种不同的记忆,像三块拼图碎片拼不到一起。梁小海没有点评,故意沉默了几秒,让这个裂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苏小小果然说话了。
她语气很快,像是在追一块即将落地的玻璃:“五百多年。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迁过来的,最早叫李家峪,后来改的靠山村。别听他们的,老人都记岔了。”
梁小海转过去,带着饶有兴味的语气问:“那你从哪里知道的?”
“村碑。”苏小小答得干脆,“村东头有块村碑,上面写着呢。”
“我今早从村东头路过,”梁小海说,“那边只有一个废弃猪圈,底下全是夯土。哪来的碑?”
苏小小的脸颊肌肉轻轻抖了一下:“……那可能我记错了,在南头。”
“南头是旱沟,”梁小海慢悠悠地说,“前天下过雨,现在下去能踩到半腿泥。”
“我记错了。”苏小小这句话说得很快,像在学舌,又像在认错。但眼睛却没看梁小海,而是扫了一圈周围的NPC,目光带着一种急切而克制的警告。
梁小海把这些细节尽收眼底。他没有继续逼问苏小小,反而转向NPC:“老几位,你们再想想,最早这村叫什么名字?”
“不是靠山村吗?”卖布的老汉从帘子后面探出头,犹豫着接了一句,“我听老辈子的人说,好像还有个别名……李家庄?不对,李家什么来着……”他拍了拍脑门,“哎呀,年岁太久了,记不清了。”
苏小小几乎是下意识地抢过话头:“李家峪!最早叫李家峪。”
梁小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闲聊的口气说:“你怎么比本村居民还记得清?”
苏小小抿住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插嘴了。她的脸颊绷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半天没接上话。
梁小海没有等她,把话头收了回来:“行,反正咱们村历史不短。这事不急,还是聊脚印吧。”
他结束得很自然,像刚才的追问只是顺口一提,但心里已经将今天的线索排成了行:苏小小的记忆过于准确,准确得像在替系统补漏;她说的那几段村史,没有一段出自实际观察,全是背出来的,像一份背熟的剧本。
她偏偏在梁小海戳到副本底层时,像只护食的猫,一次次跳出来把每个缺口都堵住。这种圆场,就是心虚。
她怕的未必是被怀疑,而是NPC再继续说下去,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个副本的底其实是漏的。
梁小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从早晨到现在,他见过苏小小圆了三次场,每一次都精确地覆盖了NPC暴露出的残破记忆。如果一个玩家的记忆精确到能替NPC补齐地方志,那多半只有一个可能——她摸过系统的底,或者她本身就站在系统那一边。
狼人身份,是所有理由里最简单也最合理的那一个。
至于NPC那些错乱的声音碎片……梁小海摸了摸内兜里的铜扣,指尖被硌得生疼。他越想越觉得,那些碎片不是偶然的残留,而可能是系统留下的一把隐藏钥匙。埋在最底层的旧记忆,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撬开这个副本真正的锁。
散会时天快黑了。玩家各自散去,梁小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苏小小往西走。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打谷场一眼。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动作,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李旺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半块饼,递到他面前。
梁小海接过来,咬了一口,皱起眉头:“一股霉味。”但他还是咽下去了,把饼塞回李旺手里,“明天我给你弄点新面的。”
李旺抬头看着他,那双一直没什么光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晚上你睡我隔壁屋。”梁小海忽然说。
李旺愣住。
“铺板我搭好了,中间那间,”梁小海压低了声音,“听好了,你要是听到有人进屋,别睁眼,别出声,把自己当成死人。”
李旺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夜里,梁小海没有点灯。他靠在窗边,隔着薄薄的土墙,能听见隔壁李旺压低的呼吸声。
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院子里的老榆树在地上落下一道灰白的影子。他刚要合眼,余光瞥见一样东西——院子西北角的矮墙上,有一道影子,动了。
那影子不是树影,也不是猫。
梁小海呼吸没变,手指却慢慢摸向窗台边放着的那枚铜扣。
月亮挂在中天。
副本的第三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