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喊出脚印的时候,天已经压得很低了。风从打谷场那边卷过来,干草屑和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梁小海没急着往井边跑。他先站在巷子口,看了王大力的背影两秒。人一兴奋,身子就容易往前倾,王大力跑得踉踉跄跄,火把在手里甩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但梁小海注意到一个更关键的细节:脚印的朝向朝北,北边是一道死巷,尽头堆着石磨和半截塌墙。
穿现代板鞋的人踩完脚印,为什么要往死巷走?
他走到井沿蹲下来。青石上印着几个湿脚印,纹路清晰,边角圆润,像刚刚印上去的。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脚印表面。湿的,凉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当指腹蹭过石头边缘时,一抹干灰粘在了他指尖上。
干灰在湿水下面。也就是说,脚印先干,水是后泼的。
有人拿水壶浇上去,伪造了这些脚印。梁小海站起来,擦了擦手指,语气却带着一种配合的兴奋:“还真是板鞋。跟昨晚案发现场那个鞋印一样。”
王大力得了这句话,脸涨得通红:“我就说!老子没冤枉人!”
“你昨晚冤枉的是李旺。”梁小海随口说。
王大力一愣,随即摆手,像拍掉一只苍蝇:“反正都一样!脚印是真的,那就跑不了苏小小那个娘们!”
梁小海没有接话,心里叹了一声。这个人的判断力,风一吹就倒。
夜里他把自己那间屋让给了李旺一半。李旺没多问,抱着膝盖蜷在墙角的草席上,像一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梁小海靠着窗坐在条凳上,耳朵竖着,听村庄的动静。
月亮升到中天时,西边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压得很轻,刻意放慢了,贴着地皮滑过。他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等着那声音往东走,然后停住。
接着是一阵极轻的拖拽声。不是惨叫,是一种沉重的东西被拉着滑过碎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夜里游过枯叶。
天亮得很慢。
当第一道光斜斜地打在打谷场上时,尖叫声像一把刀划开了村子的宁静:“王老三死了——”
梁小海推门出去的时候,李旺还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动。他没有叫他,跨过门槛,往草垛方向走。
王老三的喉咙被划开了,血洇进干草里,黑红一片,像被泼了一桶油漆。村民围成半圈,没人触碰尸体,也没人围拢上去,都站在三米之外看着,像在看一截烂掉的木头。
梁小海蹲下去,目光掠过死者面孔。王老三的右手蜷着,指节微微朝向西侧——那是铁匠铺的方向。不知道是死前挣扎时留下的姿势,还是死后被人摆出来等着他去发现的线索。
他合上王老三的眼皮,站起来,没去开会,转身先进了铁匠铺。
老冯头没开炉。门虚掩着,一把铜锁垂在扣环上,没有锁死。梁小海没有推门,先蹲下来看那把锁。
锁体黄铜色,表面蒙了一层灰,看起来跟村里其他铁器没什么两样。可翻过来,锁底的刻字让他瞳孔微缩。不是手工刻的,是机械压印的,规整得像产品说明书上的编码——BASE MODEL / UNIT 017 / COMPATIBLE。
他几乎能想象出系统生成道具时的样子:某个参数没删干净,一行字随着模具一起压进了铜锁的腹部。这村里没有压字机,更不该有这种工艺。
门缝里传来老冯头喃喃自语的声音。听不清晰,但调子很规律,像在反复念叨什么。
梁小海隔着一层木板,用【耳畔放歌】,朝老冯头的位置放了一首歌。
他没放复杂的,只放了一首《小燕子》。那种小孩子都听过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童谣。
屋里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后,门开了。老冯头站在门缝里,一张脸灰白,眼珠直直地盯着梁小海,嘴唇像被风干了一样抖:“你……刚才……唱的啥?”
“你听过这个调子。”梁小海没回答,反问。
老冯头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谁听过这个!”说着他砰地关上门,里面传出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有人捂着嘴在拼命喘气。
梁小海站在门外,没有走。他盯着那把被翻过来的铜锁,一个念头慢慢成形:听觉记忆里埋着一段不该存在的过去,而系统在生成这些时,留下了一道没擦干净的旧痕。
从铁匠铺出来,他转了半个村,在布店门口停住了。
一个老汉正把一匹蓝布抖开,扯着嗓子当街叫卖:“家人们!这布实诚,洗了不掉色,比直播间那些玩意儿强多了!”
“直播间”三个字,从那个满脸皱纹、一身粗布的老头嘴里蹦出来,像一尾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扑腾。
梁小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老伯,直播间是啥?”
布店老板愣了一下,眼神在梁小海脸上转了两圈,像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过了好几息,他干巴巴地笑:“就是……货郎,货郎叫卖,人多热闹的地方。”
“你刚才说的是直播间。”
“我说了?”他皱眉,像是在那一瞬间,他自己也拿不准自己说了什么。
“你说了。”
布店老板的嘴唇发白了。他低头,草草收起布,线团也顾不上捡,转身进铺子,啪地拉下帘子。
梁小海站在空荡荡的布店门口,把他发现的三件事串在一起:铜锁上的英文、铁匠听到童谣时的恐惧、布店老板嘴里漏出来的“直播带货”。隔着不一样的距离,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村庄的NPC,脑子里被系统塞进了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没有清理干净。像黑板擦过之后,底下还留着一层灰蒙蒙的旧字迹。
打谷场的会是当着尸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