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陈默去了配料间。
门口摞着半人高的料袋,最上头一只封着口,封口的线朝里折了两折。罗建军站在磅秤边上,手里一只塑料瓢,瓢里半瓢白。地上一层薄的,踩上去留半个鞋印。鞋印边上压着一道车轮印,压过去又退了回来。
陈默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
城南那边再问,他说,你就说我们有一批料要出。
罗建军的手停了一下。
报多少?
在库那一批。陈默说,批次号给他们。
罗建军把瓢放下。瓢底在磅秤边上磕了一下。
他们要是来取呢?
让他们取。
罗建军了一声。他弯腰去解下一只袋口,解到一半又停住。
取走的那些,陈默说,你记下来。哪一天,哪一只袋。
记在哪儿?
你自己的本子上。
罗建军没有再问。他口袋里露出半个本子边,本子的角卷着。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去解下一只袋口。
他把那半瓢白倒进料槽,倒得很慢。倒完了把瓢在槽沿上磕了两下,磕完挂在钉子上,挂的时候看了一眼瓢底。
九点,城南这一家的卷帘门往上推,链子卡了一下。慕容刃在底下顶了一肩膀,门接着往上走。
昨天挂上去那块牌子还歪着。歪了就歪了,今天没有人再去动它。
柜台后头,陆岩在摆本子。他摆完一本,往边上挪半寸,再摆第二本。摆到第四本,他停了一下,把最下头那一本抽出来,翻到没有字的那一页,又放回去。
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是昨天慕容刃扔到门外台阶上那一只。老周又捡回来了,洗过,缸子底下一圈茶垢还在。他往里头倒了半杯水,端进来搁在柜台角上。
赵工随后进来,怀里抱着一叠纸。纸很薄,一叠压在腋下。他抽出来一张,摊在柜台上。
垫在底下。他说,上头写完,底下这一张也有一份。
老周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
薄得跟层烟似的。
薄才贴得住。
上头这一层是蓝的。
赵工了一声。
红的呢?老周说,红的我看着顺眼。
红的是另一种。赵工说。
老周把纸放下,没有再问。
十点多,头一个人来。
不是昨天那个骑电动车的。这一回是从街那头走过来的,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他把袋子搁在柜台上,自己退开一步。袋子搁下去的时候底下一沉,里头的东西往一边滑。
取样。他说。
老周看了看陈默。
陈默把柜台上的本子翻开,把那张薄的纸垫在下头,把笔递过去。笔是新的,笔帽上留着一圈没撕干净的胶。
那个人接了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到最后那一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尾巴拖出去一点。写完把笔放下,从袋子里拿出两只样袋,摆在柜台上。袋口敞着,没有扎。
陈默把上头那一页揭下来。纸响了一声,响得很短。他把那一页递过去。
底下那一联留在纸上。字是一样的,颜色淡一点。
那人把纸折了一次,揣进兜里,拎起袋子走到门口。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头那一排本子。
这一片,他说,样都从这儿过。
陈默没有答。
老周等那人走远了才开口。
他取的是咱们的柜台。
这也能取?
陈默把底下那一联揭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是从这儿过的。
那这一联留着?
留着。
留给谁看?
给问的那一天。
老周把那两只样袋往柜台里头推了推,摆成一排。摆完又错开半寸,让两个袋口朝着一边。
这两只呢?
跟箱子搁一块儿。
老周了一声,把袋子拎起来,拎的时候托着底,怕底下的口开了。
下午,陆岩从城里回来,手里一只牛皮纸袋。他进门先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寸,才把袋子搁下。
经营范围那一栏,抄回来了。
陈默把纸抽出来。上头有受理的日子,有一栏经办。那一栏是空的。
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