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车还是那辆车,还是从外环绕。
进城南的时候,两边卷帘门一家一家往上拉,铁皮响成一片,响过这一段就停了。
最里头那一家的隔壁,昨天拉着一半的那扇门,今天拉到了顶。
陆岩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串钥匙。
租下来了。他说,三个月。
陈默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头是空的。
牌子什么时候到?
下午。
慕容刃把卷帘门整个推上去。链子一节一节退进去,响了一路。门到顶的时候整间屋子跟着晃了一下。
里头是空的。地上一层灰,脚踩下去一个印子。靠墙摆着一排货架,架子空着,最下一层木板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压着一张报纸。
老周弯腰把缸子拎起来。
前头那家留下的。他说,洗洗还能使。
扔了。
扔了可惜。
这里的东西,慕容刃说,一个都别留。
老周把缸子看了看,还是放到门外台阶上去了。
上午,陆岩把柜台擦出来,抹布过一遍是一层灰,第二遍还是一层灰。他把那摞空白的本子在柜台上码好,一摞一摞,摞到胳膊那么高。
陈默站在门口往外看。
他把三件事在心里排了一排。
头一件,屋子有了。第二件,这一天会有人来。第三件,对面那一家今天要做的事,昨天夜里就已经写完了。
第三件他想得最久。
这一条街上,谁先把一个动作写成纸上的字,这个动作往后就归谁。以前他不懂这个。现在懂了——对方不是比他跑得快,是比他动笔早。
这一条街不长。对面那一家门开着,人来人往。十点以前进去了六个,出来的时候每人手里多一只塑料袋,袋口是敞着的。
老周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外。
头一个过路的是骑三轮的,从东往西,到门口慢了一下,又蹬走了。第二个干脆走过来站定,抬头看了看空着的门楣,看完往对面去了。第三个没看门,看的是老周。
到晌午,他数出来了:往这边看的人,十一个。进来的,零个。
中午这一条街静了一阵。卷帘门都开着,门口没有人。有一家的狗趴在托板底下,尾巴动一下,头也不抬。
风从街这头过去,把路边那张告示吹得翻了个面。没有人去捡。
后半晌,推车的来了。
一个人推着电动车慢慢走,车后座两侧各捆着一沓纸,沿路一家门口塞一张。到这一家,他停下来看了看门楣,又把手抽回来了。
慕容刃走出去,从车后座上抽了一张。
纸上印着几行,字小,排得密。
自本日起,凡本区域出具之文书,其取样环节统由本处办理,各家不得自行取样。
慕容刃念到一半停住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念不成句。
陈默把纸拉过来。
这一片的纸,他说,样只能他取。别人取的,不算。
老周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那咱们这一屋子柜子是干啥的?
摆着。
老周没再说,把凳子往门口挪了挪,坐下了。
陈默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底下落款的位置,只有一个印。跟请帖上那一枚,跟门底下抽出来的那一小条纸上那一枚,是一样的。
终端:
【读取】该件与其所载之施行范围。
【判定】该件所载之范围:覆盖本点所在之整条街道。
【判定】该件所依据之备案:已受理。
【判定】该件所述之取样环节:非出具之必需,为出具之第一道。
【建议】:自该项第一道之归属入手。
他抬起头。
城里电话打过去,顾晚晴那边接得快。
取样是第一步。她说,谁取,谁决定这一份存在不存在。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说,他要的不是生意。他要的是这一条街上的纸,先从他手上过一道。
太阳偏西的时候,门口停下电动车。
那人没有下车,一只脚撑着地,从后座解下一只箱子,搁在台阶上。
哎——老周站起来。
车已经掉头了。骑出去十几米,老周在后头喊。
你倒是留个名!
前头回过来一句:别写我的名!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没有第二句。
老周回过头。
名字都不留。他说,这不跟学雷锋似的。
慕容刃靠在门框上。
学雷锋还得戴口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