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接的人伸手要接，他把本子递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

下午的飞机，从瀚海城去金城。飞了两个多钟头。

落地的时候天还亮着，城里那条河，水黄得很稠。

电话是顾晚晴打来的。

出具单位那一张，她说，安戎昨天出了。走得急，晚了半天。

屋子约在后头那一间。她说，不是窗口。

……

第二天上午。

他们被人领着穿过厅，往后走。厅里还是那样，一排窗口、机器吐小纸条、椅子坐满。

走到尽头拐进去，是一间屋子。 屋子中间一张长桌。桌上三摞纸，一摞挨着一摞，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子关着，屋里比厅里暖。

上首坐着那位三十来岁的。袖口扣着，面前一块垫板。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对面两个人。 左边那个一直在说话，说的时候两手比划，纸在他手底下翻过去一页又一页。

右边那个两只手放在桌上。从他们进来到坐下，他一页都没有翻过。 挨着右边那个，还有一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袖子垂下来一半，没有动过。

……

规矩是先让对方说。

左边那个把手里的东西往前推了推。他承认取样地点是对的，承认出具单位那一栏确有过户的手续，也承认产地取回这四个字写得不周到。

说完这些，他从腿边上拿起一只新的袋子，从里头抽出一份，放下。

这一份是补的。他说，补的是委托。

屋里静了一下。 那一份新的铺在桌上，落款、日子、章，一样不缺。补得干干净净。

陈默看着那一份，没有伸手去碰。

终端：

【读取】对方所出示补充材料。

【判定】该材料所载委托关系：已补。

【判定】该补录形成时间：晚于该批次受理时间。

【判定】该补录所依据的取样行为：发生于该时间之前。

【判定】建议：提请核对该行为与文书之先后。

陈默把手放在自己那一摞上。

先有纸，他说，后有委托。

对面左边那个停住了。他比划到一半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收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右边那个把两只手从桌上收了回去，缩进袖口，一直到出门也没有再拿出来。

上首那位终于抬起头。他把手伸到对方那一摞上，按住，抽出来，放进左手边一个空盒子里。

这一份，不作数。

盒子里只有那一份，四边空着。

他又从陈默这一摞里抽出一张，放进右手边另一个盒子。

这一张，收了。

两个盒子一左一右，摆在桌上的同一个高度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两个盒子的沿上各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帽拧上，放回去。

落笔的那一下很轻，纸几乎没有响。

那一位三十来岁的站起来，两只手把两只盒子推到桌角，推得整整齐齐。

还有要说的吗？

他抬起眼睛扫了一圈，声音不高。

左边那个把手里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齐了按在掌心下头。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

出来的时候，走在前头的左边那个人把步子慢了半拍。到门口，右边那个不说话的人伸手把门扶住，让他们先过。

他扶得很稳，手一直搭在门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出去。他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

……

院子里太阳上来了一点。云薄，晒得阶面上一层白。

他们往下走了三级，身后那扇门才关上。关门的声音不大，比厅里那台吐纸条的机器还轻。

台阶底下停着几辆车，车顶上一层土。有一辆车的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

身后有人追出来两步，站在台阶上。是上首那一位。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空着，垫板没有带出来。

下一份，他说，还是我来收。

陈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

夜里。旅馆的桌子上有三样东西：那一份确认书的抄件、今天收进去的那一张的编号单，还有就是手机。

电话比预想的来得晚。

受理了？顾晚晴说。

牌子的字还是那两个字。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有一样。她说，临州城南，昨天挂了一块新牌子。

什么牌子？

那边把照片发了过来。

终端：

【读取】该影像。

【判定】影像所载主体：与已知一处主体一致。

【判定】该主体此前登记地：安戎。

【判定】该主体迁出时间：晚于该处最后一次记录。

【判定】建议：核对该主体新登记地所属之管辖。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两个字他没有再念一遍。

他们把出具那一家，搬到了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