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从安戎出发。
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桌上三样东西并排摆着:同顺出的那一张纸、抄回来的那一页委托存根,还有一张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写。
陈默伸出手,把空白的那一张挪到最前头。挪到一半又停了,把它挪回原位。
脑子里那三件事,这一早上换了位置。 原来排在最前头的是找出具那一张纸的人,那是第一件;第二件是找出让他出那一张纸的人;这两件都已经有了答案。第三件原先垫在最后,现在它自己走到了前头——不是它走过来的,是它把前两件压了下去。
他把日子在心里掐了一遍:今天在路上,明天上午到那一处,后天上午进那扇门。中间只要错一步,就得等下一批。
他把第一样和第二样往两边推开半寸,中间空出来一小块地方。那一小块地方上没有纸,留的是日子。
他把三张纸摞起来,边角对齐,对折一次,塞进上衣里侧的口袋。纸往里走的时候,边蹭着料子,响了一声。
窗缝里进来一道沙,细细的,落在窗台上。他用指头把它抹掉。抹完,指头上一层黄。
……
上午的飞机。中间换了一趟。
第二趟飞起来的时候,舷窗底下先是山,山是黄的,一道一道;后来是一大片黑,黑里偶尔有一点亮——那是底下的井场或者路上过往的车。
落地瀚海城,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早上,开车往西北。
出城是一段柏油,之后是沙石,再往后连路都看不太清了,只有车辙压出来的两道白。风从窗缝进来,把放在后座上的那只袋子吹倒了,没有人扶。
过了中午,外头开始变白。地面上那层白得发亮,起了一层壳,壳底下是黑的。日光在上头一晃,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根水泥柱子还是立在路口。柱子底下没有人。
车顺着土路往上爬,爬到坡顶,一排一排的土房就在眼前了。房顶很平,烟囱不冒烟。
……
屋里比外头暗。窗户小,窗台上摆着一只碗,碗里的水是满的。
老太太站在门里头。她围裙还在,两只手在上头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王承宗坐在窗底下那把旧木椅上。手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陈默把纸摊在桌上,用两只手把它抹平,抹到没有褶,才松手。
王承宗把纸看了两遍。看完把它放到膝盖上,没有伸手去拿笔。
这上头要有落款的。
上一次落的那个,他说,人不在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老太太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手。
窗外一阵风过去,把墙上贴着的那张旧年画掀起一个角,起了半天没有落回去。
慕容淼蹲在门口拆她那只袋子。她先掏出来的是一双鞋,摆在脚边。摆好了,要摆第二只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两只鞋的口子朝着同一个方向。
王丹妮在里屋门口站着。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屋里没有人看见。
她走过来,先把袖子往下撸平,才在桌边坐下。
我看看。 她把纸拉到跟前。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她的指腹在那儿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陈默说了一句。
要紧。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第二句。
她伸手去拿笔。笔是木杆的,笔帽拧下来的时候有一点紧。她捏住笔管往指里去转,转了半圈才握住。
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先顿了顿。
名字写完,她把笔放平,笔尖朝着自己那一面放好。
这一回是我自己要签的。
屋里没有人接话。那只壶在炉子上响了一下,响完又静了。
终端:
【读取】该确认书。
【判定】所载持有人:与该批次样品来源所标注者一致。
【判定】该持有人所予取样许可:无。
【判定】该批次材料的取样行为:未经持有人许可。
【判定】建议:以该确认书提请复核对方所出示之委托关系。
王承宗把那一页拿过去看。他看得比谁都慢,看完把它折起来,插进自己的袖口里。
出来的时候太阳斜了。坡上的一排排房顶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道影子压着另一道。
王承宗送到院门口就没有再送。他站在门槛里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你们那个牌子,他说,挂了以后……
他没有往下说,把脸转开了。
……
回瀚海城是当天的事。
车子开出坡口,天就黑了。
车灯照出去一小截就到头了。风从窗缝进来,把放在后座上的那只空袋子吹得翻了个身。
……
那天夜里,东边那道梁底下。
那一条边走到头了。第十处是他上午踩到的,最后一根记号插在一道坎跟前。他往坎那边又走了一趟,那边是石壳,脚踩上去是硬的,量绳压不出深浅。回来的时候他把记号一根一根拔了。
往后没有第十一处。
他把本子合上,绳子绕了三圈,扣进扣里。
手机在兜里亮了很久,他才拿出来。上头那一问还摆在那儿,昨天摆到现在。
他看着多快?那两个字,把拇指按上去。
打了三个字。
明天到。
那边回得比往常快。只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举着,又打了一行,打了半截,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删完他把壶底剩下的那一口倒进嘴里,咽下去,把本子压在背包底下,坐着没有动。
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一层,很快又落回去。
他第二天早上到的。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天刚亮。车顶一层白,夜里从碱滩过来,风把一层糊在上头,糊得匀。
他从车上下来,先在水管底下洗了一把手和半张脸。水凉,他没有等它热,洗完把手往裤子上抹了一把。
本子随他进了屋。边是卷的,卷了一道,他用两只手按了半天,按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