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飞机。从金城回安戎,三个多钟头。
落地的时候风起了。天上蒙着一层土黄,太阳在雾后头,是一个看不清边的白点。
陆岩站在出站口,还是那一身深色的。他伸手把材料袋接过去,换了一只手拎着。
车在外头。
陈默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车子开出机场,两边又是白杨,树干光着,一根一根往后退。
路边有一道渠,水是浑的,走得慢。再过去是一片一片的土墙,墙上抹的那层泥有一道一道的水痕,抹的人从上往下一遍一遍抹下来的。
渠口子上停着一辆驴车,车上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一层土。驴低着头,尾巴甩一下,停一下。
他闭上眼。要做的事在心里排着,一共三件。
第一件,找出具那一张纸的人。
第二件,找出让他出那一张纸的人。
第三件,剩下的还有几天。
次序不能倒。倒过来,前头两件就没有意思了。第二件要的东西在第一件那儿,第一件要是先搬走了,第二件连门都找不到。
他把这三件摁住,没有再往下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了。
……
城东那栋楼还在。
玻璃门还在。门里右手边那面墙空了。
原先挂木牌的地方剩四个孔。孔四周的墙比别处白一点,印子是一个竖着的长方,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让木牌压出来的痕。
陈默抬手在孔上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灰。他把灰在指头上捻开,又把手收了回去。
陆岩去敲隔壁的门。出来一个人,探着头看。
搬走了。那人说。
什么时候?
不清楚。他说,我前天来,门就锁着。
搬去哪儿了?
那人摇头,把门带上了。
终端:
【读取】该处现状。
【判定】该主体:已迁出。
【判定】现存陈设与该处记录:不一致。
【判定】该处已无可供比对之对象。
【判定】建议:取得该主体迁出前最后一次登记。
陆岩站在那儿看那面墙。
这一块白是多出来的。他说,牌子挂了不少年。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看地上。
地是刚刚拖过的。砖缝还是湿的,湿得发暗,一直湿到门口那一块被人踩干的地方。脚印是干的,干了没有多久,边上还留着一圈没散开的湿。
有人比他们先来过。也没有比他们早多少。
……
老城那条巷子还是那样。小渠顺着墙根走,走到拐弯那里不见了。
袁伯在柜台后头。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把门打开。
本子搬出来四本,摞在柜台上,摞得比茶碗还高。
他一本一本地翻。
第一本翻到一半,合上,放到一边。
这一本不是。
第二本翻到一半,也合上了。
这一本也不是。
陆岩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摞本子。
一共几本?
袁伯没有抬头。
翻完就知道了。
第三本翻到最后,里头夹着一张纸。纸发黄,边上用浆糊补过一条,补得翘起来。
袁伯把它抽出来,摊在柜台上,用两只手把翘起来的那一条按下去。
按了两下,还是翘。
陈默把纸拉到跟前。
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取样地点。材料名目。出具那一栏盖着一枚印,印得有点糊,边上的红蹭出去一道。
再往下一栏,是委托方。
那一栏空着。空得很干净。没有字,也没有划掉的那道杠,连笔尖顺手点的一个点都没有。
陈默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四个字。
照前例办。
终端:
【读取】该委托存根。
【判定】该纸所载委托关系:无。
【判定】该纸唯一的确认方:出具方。
【判定】样品来源:未标注持有人。
【判定】该批次材料的送检行为:无委托依据。
【判定】建议:向出具方索取委托文书。
屋里只有小渠过水的声音。
陈默把食指按在委托方那一栏上,按了一会儿,把纸推了回去。
能不能抄一份?
袁伯说,我只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