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新的本子,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顿了顿。
抄到委托方那一栏,他停住了。
这一栏……
照上头抄。陈默说。
袁伯把那三个字写上。写到末尾又添了一道横,横的两头各点了一个点。
……
夜里,顾晚晴的电话打过来。
那个文本拿到了。她说,规矩是这样,答辩的人先看对方的纸。
几张?
五张。她说,我让人一张一张拍过来了。
陈默把手机摆在桌上。
头两张拍的是那一块牌子。
第三张上有一栏,一行一行,写着取样地点。五处。
他数到第四处的时候停住了。那四处是碱滩底下那四处,一个字都不差。
第五处是东边那道梁底下。
第五张拍的是最后一栏,字太小。他把两根指头按在屏幕上往外一分,那一行还是看不清。
那边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很快又发过来一张。这一张近,近到能看见纸边上起的毛。
样品来源那一栏里写着四个字。
产地取回。
终端:
【读取】该异议文本。
【判定】异议对象:本中心资质。
【判定】所载取样位置:与已知四处作业点位重合。
【判定】所载另一处:与已知一处重合。
【判定】样品来源标注:与某处产地相涉。
【判定】该标注所指向的持有人:另有其人。
【判定】建议:取得该持有人的确认。
电话里一直没有挂。
也就是说,顾晚晴说,他们替产地签了字。
陈默了一声。
那边停了两秒钟。
他们替我们签的字,她说,送来掀我们的牌子。
还剩几天?
六天。
六天够不够走一趟瀚海城?
那边静了一下。
路远。她说,中间要换一趟。去了当天回不来。
那就排一下。
我去安排。
电话挂了以后,屋里静下来。
窗外是安戎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角那张抄纸掀起一个角。
那张纸翘着,没有再按下去。
……
那天夜里,东边那道梁上。
霍延昭把绳子解开,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手缠两圈,而是绕了三圈,扣进扣里。
本子最后一页的边卷了。他把它抿平,压在石头底下压了一夜。
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摆在地上:本子、铅笔头、壶、绳子、那只空的取样袋。他一样一样捡回去,捡的顺序跟每天摆的顺序不一样。
手机亮了。
第十炉下来了。
他看着这一行,把那两个字打上去,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风大。他把壶盖拧开,壶里还剩一口,倒在手里抹了一把脸。
屏幕上重新打了三个字。
快完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
多快?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这一问,没有回。
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一层。他伸手把本子按住。
过了很久,他才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那边没有回。
第二天他往东又走了一截。
……
第二天上午,车往城里去。
安戎的天亮得晚。这个钟点,外头的路灯还亮着,巷子里没有人,馕坑是凉的。
陈默坐在后头,手机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翻那五张照片,也没有再看那一张存根。
那三件事还排着。前两件已经有了答案,第三件在一天一天地少。
他在心里把第一件划掉,又把第二件划掉。
剩下的那一件,只有往东的一趟路。
往东还有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