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他们从安戎飞金城。
三个多钟头。落地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西边那道山影子一直跟着车跑,跑到城里才被楼挡住。
陈默怀里抱着那只材料袋。袋子里是同顺出的那一张纸,对折过一次,折在字外头。
上车以后他一直没有松手。
陆岩坐在旁边,把陆岩自己那一包放在脚边,两只手空着。
住的地方还是上次那一处?
明天早上。
……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去那一道。
门还没有开。台阶上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拎着袋子。队伍顺着墙根拐了个弯,尾巴甩到路口上。
有人蹲在台阶底下抽烟。有人把袋子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着等。
风不大。台阶上落着几片纸屑,被风推着走,走到台阶边沿就停住了。
门开了,人往里走。
厅里比外头暖。窗子都关着,里头有一股纸和墨的味道。靠墙那一排椅子坐满了,后头还站着一圈。
墙角那台机器吐小纸条。吐一张,过一会儿才有人伸手去撕。
陆岩撕了一张,站在窗边看。
厅里说话都不高声。叫到哪一个,就有一个人站起来,把袋子从玻璃底下推进去。
陈默站在队伍里,往前看。前头还有四个人。
队伍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前面那个人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换完又换回去。
玻璃底下那一道缝,只够塞进去一只袋子。缝边上有一道磨出来的亮痕,磨得发白。
陈默看着那一道亮痕,看了一会儿。
最前头那一位是个老头。他把材料装在塑料袋里,一层套一层。轮到他的时候,他蹲下去拆,拆一层,抖一抖,再拆一层。
陆岩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
等他们排到窗口,陆岩才侧过身,低声说了一句。
我数了一下。四层。
陈默没有接话。
……
窗口里坐着一个人,不是上一次那一位。三十来岁,袖口扣着,桌上摆着一块垫板。
陆岩把材料袋从玻璃底下推过去。
那一只手指伸出来,点在纸上,点了三处。
这一份,收。
陆岩往前半步。
还有一件事。
那个人抬起头。
关于另一份。
哪一份?
前天受理的那一份。陆岩说,出具单位那一栏。
那个人把垫板上的纸挪了挪,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要挑?
挑不了。
陆岩停了一下。
为什么?
要挑,得有人提异议。他说,异议要有依据。
陆岩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站在半步后头,没有动。
那个人把纸往里收了收。
下一位。
后排有人挤上来。陆岩把袋子收回来,两只手抱着,退到一边。
……
他们退到墙边。
厅里还是那样。椅子坐满了,后头站着的那一圈换了几个人,位置没怎么动。
陈默靠着墙,看着对面那一排窗口。
他把三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看得到的:他们那一份出具单位,是十几年前从一个老号里分出去的。号是接来的,不是自己的。那一册登记本换过,换得整整齐齐。
拿得出的:第一号样品。那一撮是从碑座底下的缝里拨出来的,跟他们埋在四处的是同一批。可它只能证明那一撮是从哪儿来的。它证明不了他们那一份是假的。
拿不出来的:剩下的都在他自己这儿。
异议要的是依据。他能拿出来的是一半。另外那一半要是拿出来,就得说清楚是从哪儿知道的。
窗口那一句挑不了,他没有觉得意外。
他在想的是另一条路。
异议是我们去掀他们。
复核是我们自己出一样东西。
他们掀不动。
终端:
【读取】该受理记录。
【判定】该受理记录:有效。
【判定】该出具单位取得该编号的方式:过户。
【判定】该编号所属序列:非原始持有方。
【判定】建议:以复核方式取得该批次结论。
陈默把眼睛从那一排窗口上收回来。
复核。他说。
陆岩愣了一下,才把本子掏出来。
复核谁出?
我们。
我们不是送检方。
陆岩把笔停在半空。
那送检方是谁?
陈默没有马上答。
终端:
【读取】本中心资质适用范围。
【判定】本中心出具结论:须有委托方。
【判定】委托方资格:持有人或送检人。
【判定】建议:确定该批次材料的持有人。
陆岩把这一条记下来,记到一半又抬起头。
持有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