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站外的灯只剩零星几盏。
从临州过来,中间落了一趟。落地是后半夜。
风比临州硬。风里带着土,刮在脸上有点硌。远处的天底下有一道黑影,比地矮,比地厚,横在那儿不动。
陆岩站在出站口边上,还是那一身深色的,领带没有松。他从金城过来,飞了三个多钟头,上午就到了。
车在外头。他说,住的地方订在城里。
多远?
开车二十来分钟。
车往城里走。路两边是白杨,树上没有叶子,树干直,一排一排往后退。
陈默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黑的。
陆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窗外。
这边天亮得晚。
陈默没有接话。
陆岩把表凑到眼前又看了一眼。
表是准的。
……
天亮以前他们睡了两个钟头。
早上出门,风小了。日头上来得很慢,照在墙上是黄的。
安戎的老城是一片一片矮房子,墙是土打的,上头抹了一层泥,泥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痕。巷子窄,两边墙挨得近,抬头只看见一条天。
巷子底下有一条小渠,水不大,顺着墙根走,走到一个口子上拐弯,不见了。
拐弯的地方有个馕坑,坑口贴着几张还没烙的饼。坑边上拴着一头毛驴,驴车靠在墙上,车上盖着一块布。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过来,车轮碾过渠边那道石板,一路响。车上摞着几个空筐,筐口朝下扣着。
推车的走到跟前,把车往墙边靠了靠,让他们过去,一句话没说。
最里头那一家,门是木的,两扇。上头的漆掉得只剩几块,剩下的也都翘着。
门框右边挂着一块木牌,字是刻的,刻得很深,漆早就没有了。
同顺。
陆岩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里头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手上沾着灰,见了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姑娘昨天打过电话。
他把人让进去。
屋里比外头暗。靠墙一排木柜,柜门是拉的那种,把手磨得发亮。柜子顶上摞着一叠一叠的纸,纸边发黄,边上卷着。
屋里有股纸放了很久的味儿。
那人走到柜子跟前,拉开一扇,抽出一本,摊在桌上。
我姓袁。他说,这儿的事,我管了三十几年。
陈默说明来意。
袁伯听完,没有马上答。他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得很慢,指头压着纸边,翻一页,看两眼。
翻到一半,他停住,把本子转过来。
这一张,出得了。
陈默看了一眼那一页。
有没有号?
袁伯说,哪一张都有号。
他把本子往回转,指头顺着那一行往下走,走到头,停在一格上。
从这一号往下,都是连着的。
终端:
【读取】该编号序列。
【判定】该序列:与已知另一处记录,同一序列。
【判定】该序列于一处中断。
【判定】建议:取得该序列中断处之后的部分。
陈默没有动。
断在哪儿?
袁伯把本子往回翻了几页。
分出去那年。他说,这边分了一个点出去。分的时候,把一段号一起带走了。
多久?
十几年了。
那一家在哪儿?
城东。
他这才把本子合上。
叫什么?
积成。
……
车往城东去。
出了老城,路宽了。两边是新楼,玻璃一直到顶。楼底下停着一排车,车头都朝外。
积成在一栋楼的二层。楼梯上去,右手边是玻璃门,门上贴着几个字,字是新的,边上还留着胶印。
进门是一间接待的屋子。地上铺着砖,砖缝很细。靠墙摆着一圈塑料椅,坐垫是硬的。
墙上挂着一排框子,框子里是复印出来的纸,一张挨着一张,最边上那一框是空的,挂钩还在。
陈默在门口站住。
柜台后头那个人先把手里的笔放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才抬起头。
门里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
那块牌子跟刚才那块一样旧,字也一样深。只是这一块擦得干净,擦得能看见木头上的纹路。
陆岩也看见了。
牌子是旧的。
他们把牌子带过来了。陈默说。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站起来迎了两步。
他先是笑了一下,才开口。
二位是哪一家?
临州。
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