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天上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
慕容刃昨夜从碱滩赶回来,今天又开着车出城往东。头四十公里是柏油,之后是沙石,车压上去一路响。
慕容淼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空着。
你的壶呢?慕容刃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说。
不用带了。
慕容刃了一声,把手边那瓶水拎起来递过去。她接过来搁在膝盖上,没有拧开。
陈默坐在后头看着窗外,一路没说话。
沙石路一上去,车速就掉了一半。窗外是一个接一个的缓坡,坡上一色的灰绿,矮矮的,贴着地长。再往远看没有别的东西了,平到看不见边。
路边有一截半埋的水泥桩,上头的字早磨没了。
跑了三个钟头。前头地势矮下去一块,风到那儿就散了。
这道辙,慕容刃说,之前我走过一趟,那会儿没有。
辙从东边坡底下上来,压得很深,一直通到梁底下。
往东四百公里没有人烟。他说,只有一条老路通金城,一年走不了几趟车。
你走过?
走过。
……
碑在那儿躺着,字朝下,底下垫着一座。
四周平平的一层。没有草,没有硌起来的石头,连被风吹出来的纹路都没有。
慕容刃把车停在坡上,下来先看了一圈。
没有人。他说,脚印是旧的。
他绕着碑走了一趟,走得很慢。走到一半蹲下去,用手指头抠了抠地。
他说,底下是硬的,上头这一层是铺过的。压过。
他又抠了两下,抠不出深浅。
陈默走到碑跟前,蹲下去。
碑座底下那道缝,比他想的宽,进去半拃就到了底。他把随身那把折叠刀掏出来,刀尖顺着缝伸进去,往里探。
刀尖碰上了硬的东西。
他一点儿一点儿往外拨。
掉下来一撮。白的,结成小块,落到地上散了一层粉。
慕容淼跟着蹲下来。她伸了两根指头,捻了捻。
不是碱。她说。
陈默没有抬头。他把刀合上,回车上取了一只空的取样袋,蹲回来,用刀尖把地上那一撮一点一点归进袋子里。
终端:
【读取】该残留物。
【判定】成分:与已知铺设层材料,同源。
【判定】形态:经人工压制。
【判定】置入时间:晚于该碑现存状态。
【判定】与已知四处作业点位所置之物:同类。
【判定】建议:扩大比对范围。
他把袋口拧上,捏在手里,站着没有动。
十几天前,碱滩底下那四处,他们不是往外拿,是往里放。
现在他知道放的是什么了。
……
风里先有别的一路响。
慕容刃抬起了头。他站的地方高一点,是他先看见的。
坡底下,那道辙上,上来一辆车。
车停住了,没有再往上走。
慕容刃看了一眼坡脚。
上不来。他说,这底下一块是硬的,边上松。开上来要陷。
下来六个人。帽子是一样的,靴子是一样的,连外套的颜色都一样。
他们站成半个圈,没有往前。
车后厢里露着几根铁锹把,没有人去卸。
中间隔着碑,隔着二三十步。
领头那个人看了一眼碑,又看了一眼陈默手里那只袋子。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纸,捏着,一直没有拿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
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队伍本来就没动,那手势是多余的。
他把那张纸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六个人一个跟着一个,上车。车调头,顺着那道辙往东去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声。
车走得看不见了,声音还在。等到什么都听不见,慕容刃才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六个人。他说,一辆车。
还有呢?
靴子上的花纹,慕容刃说,跟碱滩那四处留下的一样。
终端:
【读取】对方人员与装备。
【判定】携带工具:未使用。
【判定】该行为类型:非作业。
【判定】该行为性质:确认。
【判定】该处位置:已包含于已知作业范围。
【判定】该作业范围:大于此前已知范围。
【判定】建议:复核该范围完整边界。
陈默把那只袋子放进上衣口袋。
慕容淼抱着膝盖蹲在碑边上,一直没有起来。
他们看见咱们了?
看见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