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来了一辆车。
车停在院外头,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夹着一只皮包,皮包的边已经磨白了。
王承宗坐在堂屋正中。他没起身。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那个人把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摊开,您过目。
最上头那一张印着章,底下压着一张图。图上是一片规整的矩形,四条边标着四串数字。
王承宗把纸拉到跟前。
他不认得几个字,看得很慢,手指头沿着纸边往下挪。
这是什么?
官方项目审批文件以及租赁意向书。那人说,这一片,我们租。一年一付。
多少钱?
那人说了个数。
屋里静了一下。老太太在里屋,没有出来。
王承宗把纸往边上推了半寸。
租去做什么?
取碱。
王承宗抬起头。
取碱用不着租地。
那人愣了一下。
我们是要办手续的。
办手续也不用租我们的地。王承宗说,碱滩上取碱,从来没人租过地。
那人笑了一下,把话接了过去。
这是两回事。现在讲究合规,地是谁的,就得跟谁谈。
地是我们的。王承宗说,谈完了。不租。
他把那几张纸往桌子中间推回去。
陈默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往那张图上扫了一眼。
终端:
【读取】该文件所述范围。
【判定】与已知供水点:无交集。
【读取】该文件所述用途。
【判定】用途与该范围实际需求:不符。
【判定】该名目与已知作业计划:不一致。
……
来的人把纸收起来,装进皮包,夹在腋下。
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
十六号。他说,我们在瀚海城摆一场席。西北做这一行的,都请了。
他顿了顿。
薪火科技也请了。
慕容淼站在廊下,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她转过头。
请我们?
请柬已经发到你们公司了。
她了一声。
陈默站在院子当中,没有回头。
那个人已经走到车跟前了。
用水怎么办?陈默说。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那一片。陈默说,用水怎么办。
从城里拉。
陈默看着他。
路上四十公里。
那人没有说话。他拉开车门,上车,车倒了半个圈,走了。
……
车往东开的时候,天还没黑。
顾晚晴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她昨天下午就到了瀚海城。
五十来桌。她说,请了三百来号。西北做料的、跑运输的、做检测的,都来了。
名目呢?
西北覆砂同业协作会。顾晚晴说,主办写的是恒岳,协办是通源行。
地方在哪儿?
城东,通源行新盖的那个院子。她说,搭了棚。院墙那边就是货场。
台上谁讲话?
平准号的杜先生。
慕容淼在旁边听着。
什么号?
白圭会的号。顾晚晴说,他们自己人,不以名字论,以号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钟。
陆岩我安排在靠前那桌。她说,等会儿该问的,让他问。
苏文清去货场那边接。顾晚晴说,你要的那趟车,我让人改了日子。
到几点?
夜里过瀚海。
陈默看着窗外。
在城里停一刻钟。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答。
慕容淼凑过来。
停一刻钟干什么?
陈默没有看她。
让他们看看。
……
进城的时候天刚黑透。
慕容雪在城边上等的,车停在路边,她靠着车门。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头发还是扎在后面。
你们家的事,陈默说,说了没有?
说了。
怎么说的?
慕容雪说,我们家出人去办。人明天到安戎。
陈默了一声。
那块地,办不办得下来,他们问了我两回。她说,这一回,是我去问的。
问谁?
问家里。
她把车门拉开。
地的事,我不会。办地的事,家里有人会。
……
席摆在院子里。
棚是这两天搭的,油布顶,底下摆了五十来桌。人已经坐满了,后头还站着一圈。
院门口挂着一条红布横幅,上头几个大字,灯照着,从街那头就能看见。
杜先生站在台子正中。
他五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的褂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说话不快。
这一行,往后怎么赚。他说,今天在座的,比我都清楚。
他讲产地。讲三块地,讲附图,讲权利人已达成意向。
他讲价。讲从今往后,行价要稳,稳的办法是同业会统一出。
他讲规矩。讲入会的供料,入会的一家不落,不入会的——
他没有往下说。他把两只手摊了一下,笑了笑。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响了三下,停了。
前头几桌上已经有人拿起笔来了。
坐在中间那一桌的一个人低头跟他旁边的人说话。
签了能吃几年?
不知道。不签,明天就没料。
……
费明远坐在靠边那一桌。
他今天穿得挺齐整。陈默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
他没有过来。
……
杜先生讲完了第三件。
意向书在各位手上。他说,今天签的,往后按老价。过了今天,按新价。
台下动了起来。纸翻动的声音一片。
陆岩站起来了。
他今天戴着他那副金丝眼镜,站起来先把椅子往里推了半寸。
我是薪火科技的。他说,问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