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院子外头停着两辆车。
霍延昭把包扔进靠墙那一辆的车斗里。
我留下。
滩上就你一个人?慕容淼问。
一个人够。
吃饭呢?
我有干粮。
陈默从屋里出来了。
三天以后他们来,他说,你在坡上看。
不用拦。
我知道。霍延昭说,看一眼就回来。
看清楚了记下来。
记着呢。
慕容淼还要说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就你一个人,晚上不闷?
不闷。
本子够写吗?
霍延昭把包往肩上一拎。
你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慕容淼愣了一下。
霍延昭已经上车了。
……
王丹妮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出发前慕容淼把她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别叫人家看着像刚从滩上回来的。
慕容淼歪过头看她。
你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我看你攥着包带子。
王丹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攥上了。
慕容淼笑了一声,转回去看窗外。
……
窗外的颜色一直在换。
出滩那一截是白的,白得晃眼。再往西走,白就淡了,成了灰白。过了一道梁,连灰白也没有了,只剩下戈壁上那种发青的碎石。
王丹妮一直看着外头。
这条路,她说,我小时候走过。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跟着大人走的。
慕容淼没有再问。
陈默坐在前头,一直没有回头。
……
日头偏西的时候,车拐下公路。
远远看见一道土墙,墙根下蹲着几只狗。
车还没停稳,院子里就出来人了。
门口站着六七个人。
王丹妮下车,站在车边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欠了欠身。
王承宗从里头出来。
回来了。
他看了陈默一眼,点了点头,又去看王丹妮。
瘦了。
没有。
……
屋里坐下。
王承宗给他倒了一碗水,放到他手边。
陈默没有先开口。
王承宗等了一会儿后开口,直说吧。
陈默把碗往前挪了半寸。
北边有一片碱滩。
哪一片?
陈默说了地方。
王承宗想了一下。
是我们管着的。
他抬起头。
但是矿权不在我们手上。
我知道。陈默说,那一片,前天来过两个人。
我知道,来问这块地的。
怎么问的?
问是不是我们家的。王承宗说,问能不能租。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他们留话了没有?
留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
说过两天再来一趟。王承宗说,这回来,要带文件。
……
他们要那块地做什么,陈默问,说了没有?
说是取碱。
陈默抬起头。
碱滩上取碱,不用买地。
没有人接话。
王承宗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我也这么想。他说。
……
老太太是在里屋听的。
她背着手慢慢走了出来,坐在门槛里头那张椅子上。
哪一片?
陈默又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了很久。
那是我们家的老碱场。
陈默转过头。
早年熬碱的地方。她说,熬了不知多少年。后来不熬了,就那么撂着。
那一片有多大?
老太太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
从东边那道梁,她说,到西边那口井。
陈默转过头。
那口井还在?
王承宗说,早就不用了。
……
井在村子西头,走过去要一袋烟的工夫。
一片碱地中间凹下去一块,围着一圈石头。石头缝里塞着干草,风把草吹得一晃一晃。
辘轳没了,只剩两根埋在土里的木桩,桩头上磨得发亮。
井口盖着一块石板。
这一圈石头,王承宗说,是我爹那时候垒的。
垒它做什么?
怕羊掉进去。
王承宗把石板挪开半边。
底下是黑的。
陈默往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水。
还有水没有?
王承宗说,早年打上来是甜的,后来涩了。
他把石板往回推了推。
可它一直没干过。
王丹妮蹲下去,两只手掌按在井台那圈石头上。
按了很久。
慕容淼在她旁边。
怎么样?
底下是实的。王丹妮说。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
跟滩上那一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个没有底。她说,这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