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院子里来了一辆皮卡。后斗里绑着两只水桶，车身上一层白。

开车的是附近村上的年轻人。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矮墙喊了一声。

这儿是不是从城里来的那几位？

霍延昭出去了。

那年轻人从车窗里递出来一只牛皮纸信封。

昨天夜里有人放在县城那个院子门口的。看院子的今早才看见，让我跑一趟。

说完他就掉头走了。车屁股后面扬起一股白。

霍延昭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封着口。

口子上压了一道压痕，压得很深，像是用机器封的。

正面印着一排字。底下还有一个公司的名字。

收件那一栏空的。

没有写人。

只写了那处院子的门牌。

慕容淼披着外套从屋里出来。

什么东西？

通知书。

给谁的？

不知道。霍延昭说，上头没写人名。

……

屋里，陈默把信封撕开。

一张纸，还有一张对折的图。

纸上的第一行：兹定于三日后起，对本函所附范围内的地块开展地表勘查作业。

第二行：范围见附图。

第三行：请相关权利人知悉，并予以配合。

落款是四个字。

恒岳材料。

底下压着一枚红章，章上的日期是本月。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联系人，姓张，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霍延昭看了一眼日子。

三天以后。

……

他把那张图在院子当中摊开。

风大，纸一直在动。他找了四块碱疙瘩压住四角。

那是一片矩形，画得很规整，四条边上标着四串数字。

霍延昭蹲下去，从头看到尾。

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头停在一处。

这儿。

陈默蹲过去。

矩形的西南角，贴着边，留出了一方小格。

格子里印着两个字。

已测。

慕容淼也蹲下来了。

什么意思？

这一块不在他们的范围里头。

为什么？

霍延昭把图挪了挪，让那条边对着寨子里那根水泥桩的方向。

先别急着问为什么。他说，先看是哪儿。

慕容淼蹲在地上，歪着头把那整张图看了一遍。

这图画得跟切豆腐似的。

按比例画的。霍延昭说。

我知道。慕容淼说，我就是觉得，咱们待的这个地方，在人家这张图上连个格子都没有。

……

他回屋把手机拿出来，翻昨天那十七张照片。

一张一张往前退。

退到第八张，停住了。

照片上有那根桩子，桩子斜后头是一片平的碱面。

他把手机举起来，跟图上的那一小格并在一起。

看了很久。

是这儿。他说。

陈默蹲在那儿没有动。

那一小格，就是前天他们取样那一处。

正是那只矿泉水瓶里那半瓶东西，从那儿出来的地方。

……

终端：

【读取】目标：附图·标记处。

【判定】标记处与取样点：同一处。

【判定】该标记形成时间：早于本次作业。

【读取】上层：复核。

【判定】上层构成：非天然。

【判定】形成时间：晚于所在层位。

【判定】与勘界活动：同时。

【分析】该标记所依据的地表测量：在上层形成之后进行。

【判定】该项测量未触及下层。

【判定】该标记不构成对该处无价值的依据。

陈默站起来，往北看。

滩上一片白，风把碱面卷起来一层，慢慢地晃。

去年十月他们在这儿量过。他说。

没有人接话。

量的是刚铺好的那一层。

慕容淼抬起头。

刚铺好的？

他们先在上头铺了一层。陈默说，铺完，自己量了这一层。

慕容淼张了张嘴，他们把自己盖住了。

没有人接话。

风把那张图掀起来一角，霍延昭伸手按住。

……

过了半晌，霍延昭把那张图举起来，对着窗子。

这纸不对。

哪儿？

下头压了一层。

他把图转了个方向，让光从背面透过来。

右下角那枚红章的底下，隐着另外一个印子。只剩下半边。

字迹认不全。

头两个字看得清。

通源。

霍延昭放下手。

这枚盖在上头。底下那枚是老的。

陈默看着那一小片。

没有说话。

慕容淼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两家？

不一定是两家。霍延昭说，或许就是一家，分了两个名字。

一个去跑地，慕容淼说，一个去拦车？

拦车用的是上头那一家的名字。霍延昭说，底下这家，从头到尾没出来过。

慕容淼笑了一声。

那你刚才说这张图画得挺规整的。

我说的是线画得直。霍延昭说，没说别的。

……

接近中午的时候，顾晚晴的电话进来了。

图我看了。

陆岩上午打过电话过去，那边接了，说确实是他们递的。

问了没有？

问了。顾晚晴说，陆岩顺着问了一句，在这片地上动土，除了这份告知，后头还要不要别的手续。

对方怎么答的？

没答。顾晚晴说，让等通知。

陈默了一声。

顾晚晴那边翻了一张纸的声音。

还有一件。

林然今天下午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咱们厂有没有在外面买地。

风从小卖部那边的墙头过去。

她问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