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天还没亮。

三辆车出村，大灯把砾石路面照出两道白。

到了昨天下道的地方，陈默没让停，一直开到滩上才下车。

天边刚泛出一点白。碱面上像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还是咯咯地响。

霍延昭走在最前头。

他走到昨天那个坑跟前，蹲下去，没有说话。

陈默走过去。

坑是平的。平平的，跟周围那一片连在一起。

然而霍延昭的手指头一直往北点。

你看这个。

坑北边三步以外，碱面上有两道车辙。

不是他们昨天压出来的。他们的车辙是从南边来的，这两道是从北边下来的。

辙印到坑那儿拐了一下，绕了半个圈，又往北去了。

辙印旁边还有一行脚印。一个人的。

什么时候的？陈默问。

后半夜。霍延昭说，风把碱吹进去一半，把道填了半截。要是昨天傍晚压的，这会儿早平了。

他站起来。

车比咱们的宽。胎纹也不一样。

车上有几个人？

脚印只有一个。霍延昭说，车上不晓得。

慕容雪站在坑的另一边，看着那两道辙。

他们来看什么？

没有人答她。

她也就没有再问。

……

慕容淼蹲在坑边上，正要下手，慕容雪转身走了。

她从后备厢里拎出来一只箱子，往地上一放，掀开。

折叠铲两把，样袋一沓，封箱带，记号笔，手套。

最底下压着一把小秤。秤盘上还带着塑料膜。

慕容淼看着那把秤，看了三秒钟。

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没带。慕容雪把手套分出来，今天有了。

哪儿来的？

我打了个电话。

她自己先戴上手套。

慕容淼转过头，跟陈默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

她打了一个电话，人家把秤送来了。

慕容雪没有回头。

送到了县城。我半夜去拿的。

陈默看着她。

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

路上看见车没有？

没有。慕容雪说，我走的东边那条。

陈默了一声。

慕容淼在旁边接了一句：又是东边。

……

陈默用手指头在昨天那个坑的北边划了一条线，一直往北。

沿着这条走。走一段验一次。

不挖？霍延昭问。

今天不挖。

王丹妮已经往北走了。

她走得很慢，脚底板贴着地面，一步一蹭。

走了三十来步，她停下来。

这边。

慕容淼跟上去。

你怎么知道？

踩上去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王丹妮想了一下。

底下空的那个，走上去脚心先知道。

她说完就接着往前走。

慕容淼蹲下去，把灯唤出来。

土黄色的光顺着她的手掌渗进碱壳，往前铺出去一截，又收回来。

多深？

跟昨天一样。

她站起来，往前走。

……

终端：

【读取】目标：铺设层·走向。

【判定】铺设层：连续。

【判定】延伸方向：北。

【判定】边界：存在。

【分析】该层非无限延伸。

【判定】建议：抵达边界后再次判定。

……

一里多地以后，王丹妮停住了。

她蹲下去，两只手掌把碱面扫开一片。

底下那层黑的露了出来。

不是被截断的。

它到这儿就完了——那一条边横在滩上，跟昨天看见的一样齐。

到头了。慕容淼说。

霍延昭蹲下去，拿撬棍的尖沿着那条边划了一下。

裁的。他说，这一头也是裁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顺着那条边往北看。

边的外头是另外一层。胶结得硬，撬棍敲上去当当响，跟滩上任何一层都不是一回事。

……

霍延昭往北又走了二十来步，忽然蹲下。

这儿。

那一片碱面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拿折叠铲的尖沿着那一片的边缘划了一圈。

一米见方。

填过。他说。

陈默蹲下去。

慕容雪也蹲下来了。这一回她戴着手套，用手把碱面一点一点拨开。

底下的层次是乱的。

粗砂压在细白的上头。白的底下又是粗砂。灰白那层粉末被搅进了砂里，不成片。

这个不是他们填的。王丹妮说。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

那是谁填的？慕容淼问。

不知道。王丹妮说，但两边填的痕迹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接话。

霍延昭拿折叠铲往下探。

探了半尺，铲尖什么都没碰到。他把土拨到一边，又探了半尺。

他说，不够深。

多浅？

不到一尺五。霍延昭站起来，他们没挖到底。

慕容淼愣了一下。

没挖到底就填了？

填了。

陈默蹲在那儿没动。

他们不是在这儿挖东西。他说，他们是来看东西在不在这儿。

慕容雪抬起头。

看了一眼，不在，就走了？

填得那么急，陈默说，说明他们不敢在这儿待久。

怕什么？

怕被人看见。

没有人接话。

风从滩上过去，把那一片拨开的碱面又吹起来一层。

霍延昭站起来，看了很久。

他们挖过。

挖完了急着盖。陈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