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那口压水井压上来的第一桶水是浑的。沉淀了半个钟头,上头那层才勉强能照见人。
慕容雪从屋里出来,穿一件齐膝的黑大衣,手里拎着一只空的保温壶。
她站在井台边上看了半天。
这水能喝?
沉淀过就行。霍延昭说。
她把壶搁在窗台上。
我不喝这个。
没人请你喝。
霍延昭说完这句就拎着包走了。
慕容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
七点二十,三辆车出村。
她照旧走在最前头。
到了昨天下道的地方,她才把车停下,回过头。
她说,十亿投出去,我总得知道它将来压在一块什么样的地上。
陈默看着她。
看完你会问吗?
问了你也不说。她说,我不问。
她把大衣的下摆往座位上一按,坐了回去。
慕容淼在后座上笑了一声。
你不说话比说话吓人。
那是你见识少。
……
九点一刻,碱滩。
风比昨天小。白色的碱面被太阳照得发亮,踩上去还是咯咯地响。
昨天那一串脚印还在,从车那边一直排到坡下。
陈默蹲下去,手掌贴在那层白上。
他把灯唤出来。
那点红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下走,贴着地面铺开,铺出去七八步远,又慢慢收回来。
界面在这儿。他说。
多深?慕容淼问。
不到一尺。陈默说,上头这一层是后来盖的。
他用手指在碱壳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里往下挖。分三块。
为什么不整块揭?霍延昭问。
整块抬不动。
终端:
【读取】目标:上层剥离。
【判定】作业范围:上层。
【判定】厚度:不足一尺。
【分析】上层与下层之间:存在界面。
【判定】界面成因:非沉积。
【判定】下层状态:受压。
【分析】剥离过程中,下层压力须由灯主承担。
【判定】建议:先剥离,后判定。
慕容淼蹲下来,两只手按住圈的边缘。
她的灯亮起来,土黄色的光从指头底下渗进碱壳里。那一圈边硬起来,踩上去不再是咯咯的声音。
撑住了。她说。
能撑多久?
够你们抬三趟。
霍延昭把两根撬棍插进去。
王丹妮一直站在圈外,两只手垂着,没说话。
忽然她抬起手,两只手掌往下压,像按住一块往上顶的门板。
上头这一揭,她说,底下那层要往上拱。
拱得厉害吗?
我不知道。她说,它压了很久了。
她说完这句,额头上就出了汗。
……
第一块是霍延昭起的角。
撬棍刚往上一压,咚的一声闷响,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不是塌。是底下整片往上顶了一下。
王丹妮的手没有躲,顺着往下压。她的鞋底在碱面上蹭出两道白印。
站开。
她说得很轻,那一下谁都没敢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往上顶的劲才缓下去。她手背上浮起来的青筋平了。
行了。
歇一下?慕容淼问。
不用。她说,接着抬。
第一块抬起来的时候,底下露出来了。
不是碱壳连着土。
从上往下一层一层,齐齐整整。
最上头是粗砂,压得实实在在。
再往下是一层细的,白得发亮,不像这里的碱,倒像是筛过的。
再往下是灰白的一层粉末,结成一整片,用撬棍敲上去是闷响。
最底下贴着一层黑的东西,像毡,又不像毡,边缘齐得像裁过。
慕容淼蹲下去,拿手指在那层黑的上面蹭了一下。
这不是土。
这是人铺的。
没有人反驳她。
霍延昭用撬棍尖去戳那层黑的。戳不动。
他抬脚在旁边碾了碾。
这玩意儿铺一层,上头再盖上砂子,压上十年你也看不出来。
他还要往下说,忽然停住了。
所有人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层黑的边缘一直往北延伸,笔直,看不见尽头。
霍延昭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
地里不会长成直线。
……
坡上有反光晃了一下。
有车。霍延昭说。
还是那辆灰的?
嗯。人没下来。
多远?
不到一公里。
慕容雪抬眼望了一眼。
要不要过去问问?
不用。
他看得见我们在干什么?
看不全。霍延昭说,但应该看得见我们在挖。
陈默直起腰。
让他看。
慕容淼转过头。
他回去要怎么说,还不是随他?
他要回去说我们在这儿挖了个坑,那是真的。陈默说,他要回去说我们挖出什么来了,就得交代得再清楚一点。交代得越清楚,等着听的那个人就越坐不住。
慕容雪听到这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