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第一个服务区。
两辆车一前一后下了匝道。
霍延昭先跳下来的。他没进洗手间,直接走到陈默车这边,站在门口。
后面那辆灰的。他说,从临州出来就跟着。跟了三百二十公里。
陈默正在拧瓶盖。
几个人?
一个。三十上下。
跟得近不近?
一公里左右,霍延昭说,进了服务区才贴近。
陈默把瓶盖拧紧。
让他跟。
慕容淼从后座探出头来。
跟到什么时候?
跟到他自己累。
她笑了一声。
那得看谁先饿。
……
那辆灰车停在最外一排。
开车的小伙子没下来吃饭,坐在车里打电话。车窗降了一半,风把他的声音刮过来一小截。
……进服务区了,四个人。……牌照我拍了。……嗯,我跟着。
慕容淼端着泡面从店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三个字。
她走到陈默身边,压着嗓子。
他在拍咱们的车。
你就这么让他拍回去?
拍回去。
霍延昭站在柱子底下,抬手对着那辆灰车按了一下。
咔。
慕容淼看着他,你干嘛呢?
他不是说拍回去?霍延昭把手机塞回兜里,青梧也让我路上看到什么都给她拍一张。
“……”
霍延昭靠着柱子站着,把包从背上卸下来,先从侧面网兜里抽出那只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本子和笔摸出来。
他把本子摊在腿上,笔尖悬了半天。
第一页写了一行。
第二页写了两行。
王丹妮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声音很轻。
你写了三行。
里头有两个字,她说,少了一笔。
霍延昭低头看。
哪两个?
她伸手,在纸边上点了点,隔着一段距离。
这个。还有这个。
霍延昭看了半天,了一声。
他把那两个字圈掉,在旁边重新写。写得很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
这笔不好用。他说。
王丹妮抿着嘴,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
下午三点四十,出服务区一百四十公里。
应急带上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车。
她靠着车门站着,手里拿着一支烟,风把她扎在后面的头发吹起来一绺,她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去。
陈默把车停在了后面,慕容雪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前头?
我从东边的小路过来的。她说,少绕了几十公里。
你猜我会走这条?
她捋了捋头发,女人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
车里没人说话。
慕容淼在后座笑了一声。
那猜错了怎么办?
殊途同归的两条路而已。慕容雪也笑了,猜错了我就到目的地去找你们呗。
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看了看车里。
我在这儿等了二十分钟。
陈默看着她。
后面那辆灰车,他说,是你的人?
不是。
慕容雪转过头,往后面那条路看了一眼。
那辆灰车远远地过去了,没有停。
那辆车从出城就在,她说,我早上就看到过。
她收回目光。
你们这几位筑基的修仙者,甩个普通人还甩不掉?
不用甩。陈默说。
慕容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退回自己的车门那边。
前面县城有家院子是慕容家早些年置办的,有六间空房。
给我留两间大一点的就够了。
两间?你们不是……?
随即慕容雪反应了过来,红着脸“呸”了一声,拉开门上车了。
……
晚上七点,县城招待所对面那家饭馆的包间里。
慕容雪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张纸。放在桌上。
还是下午那份。
想好了?她问。
陈默没看那张纸。
你不要表决权?他说。
投了十亿。陈默说,一分表决权都不要?
要那个做什么。慕容雪说,表决权是用来管人的。
她抬了抬眼皮。
我要的是东西。
桌上静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放在纸上,指尖压住边缘。
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认为这一成股份,在未来能给慕容家带来的分红,远远不止十亿。
陈默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
长约我可以签。
慕容雪的眼睛抬起来。
货要先到。
她没动。
你说有一批存货。陈默说,摆到我堆场上。
什么时候?
十天。
慕容雪笑了一下。
十天内我给你一半。
一半是多少?
够你满产二十天。
陈默看着她。
那我匀着用呢?
匀着用能撑到三十五天。
屋里没人想到她连这个数都算得出。
七天,一半的量。陈默说。
慕容雪的手指在纸上敲了几下。
你知道那批货不是从我们家运出来的。中间要经过三个地方。
那是你的事。
她停顿了两秒钟。
就七天。她说,另一半时间我来定。
那纸上剩的那些呢?
陈默把杯子放回桌上。
第一批货全部到达之前,他说,那些字我不签。
慕容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倒是会做生意。她说,平白无故我给你供一批货,我要的条件你一句不提。
那这笔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慕容雪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收回去一寸。
算你赢了,她笑着说,“淼淼在你这里,慕容家怎么都得帮你一把。”
……
菜上来以后,服务员问要不要酒。
不要。霍延昭说。
慕容淼抬起头。
给他来一瓶。
霍延昭转过头看她。
我又不喝。
“当兵的不爱喝酒?”慕容淼说,我看着你今天写字的时候,你那只手一直在使劲。
桌上笑了一声。
霍延昭把杯子扣在桌上。
你少扯,我怎么可能怕她管?那明明是笔不好用。
……
饭吃到一半,慕容雪忽然停了筷子。
你们往北,她说,是要去找什么?
桌上一个都没答。
慕容淼低头吃饭。
王丹妮帮着陈默剥虾。
霍延昭在剥花生。
慕容雪等了几秒钟,笑了一下。
行,你们这些灯主的事情,我不该问。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再没提这件事。
……
夜里,慕容家的院子里。
王丹妮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
风把裙子吹得贴在腿上,她也不去理,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陈默走过去。
怎么了?
她没回头。
这里的沙。她说,是虚的。
底下没有东西托着。她说,像一层壳。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感觉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我脚底下空的。不是沙子松。
有多深?
不知道。她说,不可能只有一两丈。
陈默抬头看了看这一片天。
院子里那盏灯被风吹得直晃,灯光落在地上成了一个歪的圆。
你先进去歇着。
她答应了,脚却没动。
又站了半分钟,她才把手拢了拢,转身往屋里走。
……
进屋以后,霍延昭坐在床沿上,把本子摊开,写了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