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他写得慢。
写到一半停住,把笔横过来咬在嘴上,想了半天。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那边过了两分钟回过来。
只有三个字:
不准喝。
霍延昭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
最后他起身,下楼,在院子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灌进那只杯子里。
……
陈默最终还是住了一个单间,尽管嘴上那么说,但慕容雪就睡在隔壁,以这房间的隔音条件,他确实是有些不好意思。
终端:
【读取】目标:遗迹坐标·第二批之一。
【判定】距离:较昨日缩短。
【分析】随距离缩短,读数可判性上升。
【判定】剩余时效:十八日。
【读取】材料 TH-404:判定范围。
【判定】本项与前一项标定地点:同一处。
【判定】判定内容一:是否存在未登记同源产地。
【判定】判定内容二:是否存在 TH-404 伴生。
【判定】两项判定须于同一现场完成。
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外面那盏灯还在晃。
……
第二天中午,三辆车一起离开县城往北。
最后一百四十公里没有路。
车压着砾石往前走,颠得人说话都断成一句一句的。
到了。
那是一片碱滩。
白色的碱花一层一层泛在地面上,踩上去咯咯地响。风把碱面卷起来,扑到车身上,一层白。
远处立着一根水泥桩。
桩子上没有刷漆,只有几行用墨笔写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最上面那几行的数字已经看不清了。
最下面一行日期还在。
去年十月。
陈默在那根桩子前头站了很久。
这是勘界的桩子。慕容雪说,矿权申请递上去之前,都要先立。
她站在他旁边,抬手往北指。
我记得……她的手往左边挪了一寸,从这儿往北三十里,十有八九在里头。
陈默没说话。
错了我不负责。慕容雪说,这是凭记忆。
够了。
……
五个人往北走了一段路。
碱壳被踩碎的声音一直响。走到一半,王丹妮停住了。
她蹲下去,把手掌按在那层白上,按了很久。
这里有。
慕容淼在旁边站着,深吗?
王丹妮说,不止一层。
她把手收回来,手心里一层白。
上头压不住下头。她说,说了这句就停了,……我说不清。
……
骑摩托的年轻人是顺着车辙过来的。
他把车停在坡下,摘了头盔,蹲在一边抽烟。看他油腻腻的袖口,是在这附近替人看场子的。
霍延昭走过去递了一根。
这地方有人管吗?
没人管。年轻人说,碱滩嘛。
那根桩子呢?
去年立的。他吸了一口烟,去年十月,来了一伙人。车顶上架着三脚架,就这么一圈一圈地量,量了一整天。
挖了没有?
没有。他说,光量。还拿本子记。走的时候用手机把这周围拍了一遍。
他弹了弹烟灰。
他们还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问这里以前有没有人挖过。年轻人笑了一下,除了他们,这里几年以来连个车印子都少见。
霍延昭了一声,站着没动。
那年轻人看了看这一片滩地。
你们也是来量的?
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
霍延昭把烟掐了,塞进兜里。
来找东西。
……
下午三点十分。
王丹妮站在那片碱滩中间,两只手垂着,闭上了眼睛。
她把灯唤出来。
那点灰白色的光没有往上走,顺着她的手沉下去,渗进脚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风一直在吹,把她裙子上那层面一次次卷起来。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她的手背开始发白。
慕容淼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第三分钟,王丹妮睁开眼。
两层。
慕容淼看着她。
上头那层是空的。
空的?
空的。王丹妮说,底下那层压着东西。
压着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不认得。
她把手从慕容淼的手里抽出来,去拍裤腿上的碱面。拍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慕容淼扶了她一把。
我没事。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可是我知道,上头那层是空的。
……
终端:
【判定】已抵达目标坐标。
【判定】同源产地:存在。
【判定】登记状态:未登记。
【判定】TH-404 伴生可能:存在。
【分析】存在性判定已完成。
【分析】数量与含量判定:需取样。
【判定】取样方式:剥离上层。
【判定】上层构成:非天然。
【分析】成因:不明。
【判定】建议:取样后再次判定。
风把碱面卷起来,打在人的裤腿上,噼里啪啦地响。
慕容雪站在几步以外。
她没有过来看,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头,往北那一片白茫茫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
是厂里的号。
那边是汪清。
陈先生。
下午四点,林然又接了一个电话。汪清说,还是那边。那个数翻了一倍。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再想想。
汪清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临挂的时候,汪清说,那边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她像是照着本子上念的,他们是不是往北去了?
陈默站在碱滩上,抬头看了看北面那一片。
风从他脸边上过去。
告诉林然。
他说。
下次接的时候,说我们去的是东边。
汪清在那头停了两秒钟。
东边?
东边。
……记下了。
电话断了。
……
夜里住的地方是三十里外一个乡上的院子,四间平房,一口压水井。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廊下挂着一盏。
慕容雪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看了看那几间黑着的平房。
明天还去?她问。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我问了你也未必说。
她笑了笑。
反正这一趟,她说,我没白来。
她也没说这一趟对她而言是什么。
风把她的大衣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转身进屋去了。
……
回到屋里,陈默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还在吹,把廊下那盏灯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一直晃。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昨天是十九天。
今天是十八天。
他躺下去之前,忽然想起白天那根水泥桩。
桩子最下面那行字,用的是墨笔。
去年十月。
他去瀚海城,是今年三月。
中间隔着整整一年。
有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来过这里了。
量了一整天,问了一句这里以前有没有人挖过,然后走了。
陈默把手臂搭在眼睛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
他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