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分,她来了。
车停在门口。
还是昨天那件深色的长大衣,头发扎在后面。她推门进来,慕容刃从门房里出来,站住了。
三爷爷。慕容雪说。
慕容刃什么也没问,他知道慕容雪已经在这附近转过了好几趟。他转身进屋,拖了一把椅子出来,袖子在椅面上抹了两把,放在门房门口。
慕容雪看了那把椅子一眼,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先说话。
老周在旁边扫地,扫了三个来回,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是——
家里人。慕容刃说。
老周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姓什么?
慕容刃看也没看他。
姓慕容。
老周点点头,走了。走到院子当中他才念叨一句:这姓听着耳熟。
……
慕容淼是从车间出来的。
她穿着厂里的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走到一半,看见坐在门房门口的那个人,她站住了。
停了两秒钟。
……姐?
慕容雪站起身,看了她一会儿。
高了。
你也高了。慕容淼说。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隔了这些年,客气话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慕容雪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很小的布包,递过去。
那年你落在我屋里的。她说,上个月才翻出来。
慕容淼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截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两头歪得很厉害,中间还打了一个本该没有的死结。
她拿着那截绳子不动了。
我编了一下午。慕容雪说,你说你要学,绳子就被你抢走了。
我编的这个难看。
是难看。慕容雪说,所以我一直留着。
慕容淼笑了一下。笑完她把绳子攥进手心,抬起头。
你在这儿过得累不累?慕容雪问。
慕容淼说,但是很快乐。
慕容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追问。
你呢?
我这些年也挺累。
……
十点半,楼上的办公室。
顾晚晴把门带上,汪清抱着本子进来,坐到墙边那张椅子上。
慕容雪没有让随行的人打开资料箱。她带来的是一张纸,放在桌上的时候连角都是齐的。
怎么合作,你先说说。陈默说。
她也没推让。
十亿。她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只占一成。
汪清的笔停了一下。
太多了。陈默。
不多。慕容雪笑着说,而且我们不要任何表决权。
屋里静了一下。
不要表决权要什么?顾晚晴问。
要货。慕容雪说。
她一条一条往下说,每句都很短。
往后三年,薪火覆砂系的成品,优先供慕容家指定的三家工厂。数量不定,随要随给。价格按当时的行情走,不跟那个翻过一倍的原材料挂钩。
既然只是要货,为什么还要放进钱来?顾晚晴问。
空口许的价,早晚被人抬走。慕容雪说,钱压在桌上,往后行情变了,我这一条也还能摆出来。
陈默没答,也没有去看那张纸的最后一行。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慕容雪笑了。
因为有人已经在办那三块地的矿权了。她说,批下来之前,地面上还剩下一批存货。我们想要那一批。往后也想要。
她停了停。
还有一层。她说,他把价抬了一倍,你们没买。你们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屋里没人想到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放心,大爷爷交代过,慕容雪说,我是来帮你们的,覆砂除了王家那一片,还有我们家的两处。今天我把这两处给你开出来,他就只剩王家那一处可要挟你们。
什么价?
行价。她说,比他那儿低一半。
十一点二十,她走到楼下。
上车之前,她从大衣里侧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回身放在门房的窗台上。
顾晚晴送她出来,看了一眼那只信封。
这里头也算在刚才那笔里?
不算。慕容雪说,三家工厂的名字在里头。还有一份名单——这一行里谁有什么、谁缺什么,我知道的都写了。
那我收着。
慕容雪点了点头。她也没有等楼上那个人下来。
那份长约,她说,你可以想到明年。
车门开着,她停了一下。
可那批存货等不到明年。
……
十一点四十,前台收到了一份快递。
牛皮纸袋,封口上贴着单子。寄件人一栏四个字:恒岳材料。
陆岩拿着袋子上楼,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瀚海那边把名字发过来了。他说,办矿权的那家公司,就是这个。
他把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里面是装订好的两份打印稿。第一页抬头:长期供货意向书。
他们愿意供。陆岩说,覆砂,量不限,价按现在的行情低一成。
屋里的气松了一半。赵工先长出了一口气。
够用多久?
签三年。陆岩说。
三年低一成?苏文清转过头,那这条线不用停了。
顾晚晴看向窗那边。陈默站着没有坐。
他把那沓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在其中一页,把它抽出来,推到桌子当中。
第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