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开工头一天。
陈默把压在杯子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了回去。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是那天夜里写的。
只有三个字:慕容越。
顾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条。
瀚海来了电话。她说,两件事。
陈默看着她。
第一,匀给我们的那两节车皮,这个月起没有了。已经跟王家沟通过了,他们说那两节原本就是通源行的货,之前沟通过后人家匀出来的,现在人家要回去了,王家实在得罪不起。
第二,通源行放出消息,往外卖覆砂,要多少给多少,但是价翻了一番。
她把便条放在桌上。
屋里静了一下。
陈默拉开抽屉,把那张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底,一行字:通源行。底下一行小字:费明远。
他在院子里看过那两垛料。陈默说。
顾晚晴没接话。
他先来摸了一遍厂,回头才动的手。陈默说,这不是抢生意。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这是示威。
……
十五分钟后,苏文清和赵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赵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到中间那一页。
覆砂,按现在的产线,二十三天。他说。
二十三天的满产?
满产。赵工说,要是匀着用,能撑到四十天。四十天之后,覆层板停,息壤那条线减一半。
顾晚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没说话。
买不买?苏文清问,抬一倍的话,我这边得先知道。
不买。陈默说。
一倍的话,我们——
覆层板这条线,料占多少?陈默问。
赵工翻了一页。
六成四。
料翻一倍,这条线就是白的。陈默说,买回来做什么?
苏文清没答,站在那儿。
那要什么?顾晚晴问。
要我们自己的料。
顾晚晴在桌上的本子里边写边对秘书汪清说。
让陆岩今天下午去瀚海。她说,问矿权。
苏文清,你把这三年的用量拉一张表出来,从去年一月起,一个月一列。
林然那边——
林然配合赵工做替代料。顾晚晴说,原料跟我们的差在哪,让她给出数,赵工做进一步调整。
她把本子合上。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呢,我说人都跑哪去了。”慕容淼走进了办公室。
开工头一天,她说,一个个的脸上跟丢了东西似的。
没人接她的话。
她走到陈默跟前,抬头看了看他。
真丢了?
料没了。陈默说。
慕容淼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了。
我当是什么事。她说,我家虽然不产东西,但知道的事儿可不少。
陈默看着她。
谁家有?
得问老一辈的。慕容淼说,我爷爷知道,三爷爷也知道。这两个人一个在牧城,一个在外面。
她往门口那边扬了扬下巴。
王丹妮从她身后走过来,站住了。
她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外面套了一件厂里发的工装,袖子挽了两道。
我能不能做点什么?她问。
陈默看着她。
暂时帮不上,王家现在自己都头疼。
知道了。王丹妮低着头说,用得上的时候,你说一声。
……
老周在楼下扫地,扫到一半,抬头看了看办公楼的那扇窗。
慕容刃从外面进来,背着手站在门口。
今儿开工头一天。老周说。
往年这时候得放一挂鞭。老周把扫帚往旁边一立,今年不放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周说,顾总没说放,我也没问。
慕容刃哼了一声。
你说这叫什么?老周问。
什么叫什么?
开工头一天就出事。老周说,这叫什么?
慕容刃想了一下。
开门红。
老周点点头。
红是红,他说,就是有点扎手。
……
霍延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往里走。
顾晚晴在楼梯口遇见他,只说了一句话。
以后沈青梧负责管你。
我知道。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霍延昭了一声,往车间去了。
十点半,他皱着眉头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表。
沈青梧在走廊那头站着,看他过来,把手伸出来。
表接过去,她看了不到十秒钟。
第四行。
怎么了?
差不多沈青梧说。
温度差不多就行。
差不多是几度?
霍延昭看着她。
八百一。
八百一十度,还是八百零一度?
重填。沈青梧把表递回去,还有第七行、第九行、第十二行。
霍延昭把表接过去,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遍。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中午之前给我。
中午他交了表。
沈青梧看完,收进文件夹里,没说话。
她走到窗台那边,把一只杯子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霍延昭看了看那只杯子。
这杯子谁的?
你的。沈青梧说,新买的。
她说完就走了。
霍延昭端起来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