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那个人,第十二回来了。
这一回他进门了。
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走到门口,他先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然后他推门进来。
慕容刃从门房里出来,拦了一下。
找谁?
我不找谁。那人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说话很慢,脸上带着笑。
看什么?
看看厂。他说,你们这么小的厂,做这么大的活。
慕容刃没让开。
那人也不急。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过去。
我姓费。他说。
慕容刃站在原地没有接名片也没有让开,只是嘴唇轻微动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顾晚晴走进门房接过了名片。
白底,一行字:通源行。底下一行小字:费明远。再底下更小的一行:外事。
费先生。顾晚晴说,
不坐了。费明远说,我就转转。
转哪儿?
随便。
顾晚晴看了慕容刃一眼。
慕容刃让开了半步。
……
费明远在沈青梧的陪同下在厂里走了二十分钟。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看得很细。
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你们几点开工?他问。
八点。沈青梧说。
晚上几点收?
不一定。
费明远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车间旁边那扇小门。
这扇门后头,他问,是你们自己做的地方?
沈青梧没答。
费明远笑了笑。
不方便说就不说。
……
他走到院子当中,站住了。
院子里堆着两垛料,盖着篷布。
费明远看了一眼那两垛料。
覆砂。他说。
沈青梧转过头。
你认识?
认识。费明远说,这个我们也有。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也有?
他说,我们有很多。
沈青梧站在那儿,没接话。
费明远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们一共几个人?他问。
你说员工?
我说人。费明远说。
沈青梧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一百二十六个。她说。
一百二十六个。费明远点点头,一百二十六个好。
……
费明远走的时候是十点四十。
顾晚晴把他送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耽误你们了。他说。
不耽误。
下回我还来。
欢迎。
费明远没马上走。他转过头,看见门口那个背着手站着的老头。
老师傅在这儿多久了?
从这儿开业就在了。老周说。
那您说说,费明远和气得很,这公司里有几位领导?
老周把扫帚往旁边一立。
就您跟前站着这位。老周说,剩下那些干活的都不算领导。
费明远笑了起来。他这一路笑了很多回,这一回笑得短一点。
老师傅说话有意思。
老周说,实话实说。
费明远笑了笑,转身要走。
顾晚晴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费先生。
您贵姓?
费明远站住了。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没变。
我姓费。他说,名片上写着呢。
我看见了。顾晚晴说,我再问一遍。
门口很静。
费明远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笑收了一点。
他说,费明远。
他走了。
……
陈默是中午回来的。
顾晚晴把那张名片推给他。
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来看看的。顾晚晴说。
他看了什么?
顾晚晴说,他问了几点开工几点收工。问我们一共多少人。他指着我们车间旁边那扇门,问门后头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知道覆砂。顾晚晴说,这个我们也有,说他们有很多。
陈默把名片放在桌上。
沈青梧答了他一百二十六个
答得好。陈默说,你要是不答,他回去记住的就是这家连有几个人都不肯讲。答了,他记住的是一串数。
一串数是能数的。
数得出来是一回事。陈默说,当面报给他,是另一回事。
……
当天下午,批复下来了。
霍延昭拿着那张纸在楼下站了许久。
沈青梧是从车间出来的,正好撞上。
下来了?
那你还走吗?
霍延昭把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不走了。他说,关里那边也快收尾。
沈青梧了一声。她低头去翻手里的记录本,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以后,她说,你就真正是公司里的人了。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沈青梧说,你那套差不多就行,在我这儿过不去。
我知道。霍延昭说,所以才得有人管着我。
沈青梧抬起头。
霍延昭也看着她。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沈青梧把记录本合上。
那我管你。她说。
老周在保安亭里坐着,把这一段从头看到尾。他后来谁也没告诉,只跟顾晚晴说过一句:顾总,咱们公司里,怕是要添一桩喜事了。
……
当天下午,顾晚晴派了陆岩去查通源行。
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顾晚晴和陈默对面坐下,把一张纸推过来,做矿产贸易的,全国排得上号。注册十几年了,没有一次处罚记录。
出过事没有?
没有。
陆岩摸了摸鼻子说,太干净了,十几年一点毛病都没有。
陈默看着那张纸。
干净得不对。陈默说,而且一家全国排得上号的矿产贸易公司,外事跑到临州,花了一年的时间盯着一家做材料的小公司。
顾晚晴扶着头说,他来问了三样东西:时间、人、地方。
这不是来谈生意的。陈默站起身。
桌上的纸摊开两张。
左边一张,写着通源行三个字,底下三行:时间、人、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