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十一月,云屏关。
最后一段护坡是夜里浇的。
白天温差大,混凝土表面先凝,里头还软着,容易裂。夜里浇,一夜过来,内外一起凝。
霍延昭在坡上盯着,沈青梧守着温度。
前两格很顺。
第三格浇到一半,凌澈喊了一声。
不对。
沈青梧手里那个测温的探头,读数在往下掉。
不是慢慢掉。是一格一格地跳,跳得比配方快得多。
加温。她说。
何青崖把玄霜推上去。青白的光压在那一格表面,想把冷气吸走,但是温度没回来。
再加。
凌澈把幽蓝的光也压上去。
压上去的那一瞬间,混凝土表面地响了一声——表面太快,里头还是软的,外硬内软,直接就崩了。
沈青梧喊。
两条光同时撤下来。
那一格的表面裂了三道口子。
……
霍延昭从坡上跑下来。
还能不能浇?
沈青梧蹲在那儿,看着那三道口子。
再浇就废了。她说,这一段四十米,全废。
多久?
不出一刻钟。
坡上坡下十几个人都停了。
陈默站在坡下,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那一格边上,蹲下去,把手贴在混凝土上。
是凉的。
不是表面凉。是从里往外凉,凉得很有规律——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头走,把热一点一点带走。
陈默站起来,往坡底下走。
坡底是一道排水沟,一年前是干的。
现在沟里有水。
陈默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不深,刚没过手背。水是活的,一直在流。
他垂下眼。
终端:
【监测】方位:正下。
【判定】水流来源:非地表。
【分析】流速:稳定。
【判定】水温:低于环境。
【分析】该水流对上方结构的影响:持续带走热量。
【判定】该水流来源:山体内部。
【分析】形成时间:不可判。
他把眼睛抬起来。
山体里有一道暗流。
而一年前他把手贴在这一片面板上的时候,山体是干的。
……
霍延昭。陈默站起来。
你上去顶住那一格,别让它继续掉。
霍延昭跑上坡。
赤金的光压下去,压得整片坡都亮了。
沈青梧。
覆住表面,别让他烧穿了。
火小点。沈青梧在坡下喊。
小了不顶用。
大了你就要烧穿。她说,我压不住。
你压得住。霍延昭说,去年冬天你压住了。
去年冬天是烧废了几块才压住的。
坡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才想起来这是在抢险。
墨青的光接着落下来,压在赤金上面。两层光叠着,那一格的表面不再冒白汽。
何青崖,凌澈。
沟两头。一个掐头,一个掐尾。把这道水冻住。
青白落在沟的上游,幽蓝落在下游。
水是活的,两头一掐,中间那一段立刻起了一层薄冰。
冰一结,水就停了。
慕容淼。
那一段结构,撑住。
赭黄的光从坡上压下来,压在第三格上,压得很稳——不让它动,也不让它塌。
……
屋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王丹妮经过这一年的休养,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绕到那一格旁边,站住了。
她抬起手。
灰白的光从掌心落下去,压在那一格的表面。那一格本来还在微微发颤,光一压上去,它就不动了。
当她收手的时候,脸已经白了。她自己扶着旁边人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一块石头上。
霍延昭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
上一次我在这儿修坡,他说,她连十息都撑不住。
……
陈默站在沟里。
他把两只手伸出去。
导流。
沟里那层薄冰下面的水,被他一点一点引开,从侧面走,绕开这一段坡底,绕到下游去了。
水走了。
热量不再被带走。
霍延昭在上面喊:回来了!
沈青梧的探头读数一格一格往上爬。
可以继续浇!
……
天亮之前,那一格浇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