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那十几个人坐在地上,谁也不说话。
霍延昭坐在坡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衣服从里到外全湿了。他的赤金收不回去——用过了头,灯在他掌心里一闪一闪的,灭不掉。
慕容淼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背上。
过了一会儿,那团赤金才慢慢暗下去。
沈青梧坐在混凝土旁边,一只手还握着探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的,快亮了。
成了。她说。
……
霍延昭的手背烫了一片。
他自己没说。是沈青梧先看见的——她走过来,蹲下去,抓过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起泡了。她说。
没事。
有事。
她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烫伤膏,扔在他腿上,转身就走。
霍延昭拿着那支药膏,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冬天。
……你早就知道我会烫着?
我知道你不会说。沈青梧背对着他说,说了也不处理,第二天照旧上手,烂到骨头里都不吭一声。你们当兵的都这样。
霍延昭没接话。
他把药膏拧开,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得很笨,指关节太大,蹭到旁边去了。
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
拿来。
她蹲下去,抓着他的手腕,替他把药抹匀。抹完她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明天我来看。她说,要是没好,我就告诉晚晴姐你在关里一天烧十二个钟头。
……那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算。沈青梧说。
她走了。
慕容淼蹲在坡沿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看得眼睛发亮。
……
这一年里,很多事都是这么过来的。
五月,产线出了第二批。这一批是极品定制款——灯主们亲手做的。赵工把第一批和第二批摆在一起,让人拍了照片,贴在车间门口。
七月,沈青梧把她母亲从沈港接了出来。老人住不惯,住了三天就要回去。第四天,沈青梧把宿舍楼上一间空屋收拾出来,窗户正对着车间。老人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她女儿穿着工作服在下面走。那之后她就没提过回去。
九月,云屏关开工。
冬天,铁路那条线终于通了。
王承宗匀了两节车皮给他们。他没说匀的是谁的份额,陈默也没问。
头一车覆砂进厂那天,顾晚晴在院子里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那一年她签的字,摞起来有半尺厚。
也是那一年,厂里的人慢慢习惯了两件事:霍延昭每次从关里回来,头一件事是去车间找沈青梧报温度;沈青梧每次挑他毛病,他都听着,听完第二天照旧按自己的来。
陈默这一年三十一岁。他还是那个在会上让别人先说完的人。
也是那一年,厂门口那个人来了十一回。
他从来不进门,也不说话。有时候站在马路对面,有时候靠着车。有一回下雨,他打着伞站了两个钟头。
慕容刃去问过一次。
那人很客气,只说自己是路过。
路过。慕容刃回来说,这条路走两个月了,他路过十一次。
……
夜里回到临州,陈默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终端:
【判定】宿主境界:筑基。
【判定】阶段:后期。 【判定】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判定】本次事件归档:外部事件。
【判定】下一阶段:圆满。
【判定】进入下一阶段的条件:载体构成完整。
【分析】当前构成:太一五成·厚土三成·镇沙二成。
【分析】完整构成:太一四成·厚土三成·镇沙三成。
【判定】构成调整所需同源输入。
【判定】当前可用性:待确认。
……
腊月二十八,公司里开了一整天的会。
长桌那一头今年新添了两个人:一个是新来的检测负责人林然,一个是工程总监严浩。
顾晚晴坐在中间位置,手里拿着一个茶杯。
人事总监李明:截止目前我们共计有一百二十六人。产线三班倒的七十四个,检测十一个,工程队十九个,剩下是后勤和机关。临时工不算在里面。
采购总监苏文清:我们现在厂区有两排厂房,占地十一亩。东边那块堆场是秋天租下来的,明年三月到期,要先决定买不买。
生产总监赵工:量产线三条,灵脂·常日产四点五吨,霜纹片月出八千套,息壤灌浆料下半年开的第六条线,月产六百吨。覆层板十月投产,头三个月废了四十一块,现在废品率压到了三厘。其中乙等线两条:灵脂·凝全年出了一千一百三十盘,出货价是常版的六倍。寒髓钢冬里过了那一项——零下六十度的冲击韧性,是同级的二点七倍,写进了一份标准的附录里。甲等一条。明火烧结板,烧了三块。头一块用在了云屏关上。
工程总监严浩:工程方面,云屏关第一段,四十米,十一月浇完。全国头一个用这个做法修的护坡。我们的安全许可下来了,军方的准入也拿到了。
屋里有低低的一片吸气声。
顾晚晴用笔点了点桌面。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们全年没有一次延期交货,没有一单退货。
说完这句,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拍桌子。
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板讲两句!
慕容淼坐在底下,头也不抬:叫董事长。叫老板他不应。
屋里众人笑了起来。
顾晚晴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不是老板。她说,他连个职务都没有。
……
最后说话的是陈默。
明年有四件事。他说。
第一件,继续扩大规模,资质往上走。现在的状态只能接这一段这么大的活。要接大的,就得往上够。
第二件,料。覆砂现在是我们一年能用上的三十吨,全靠匀来的两节车皮。那不是我们的车皮,那是别人的份额。他停了一下,人家哪天不匀了,我们就得停炉。
屋里没人说话。
第三件,陈默说,检测。所有我们拿去给人看的数,都是别人那儿出的。明年我们要有自己的实验室。
为什么一定要有自己的?有人问。
因为谁定标准,谁定行业。陈默说。
第四件呢?
第四件不用我们做。陈默说,我们把摊子铺到那一步,该来的就来了,所以大家要做好应对准备。
他停了一下。
以后我们遇到的麻烦,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