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平常。说完去看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上茧很厚,指关节比别人大一圈。
没有人接话。慕容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我呢?陈默问。
顾晚晴从桌子那头抬起头。
你好好休息就行。她说。
屋里除了王丹妮,其他人都捂嘴忍笑,身体一阵抽搐。
散会的时候,沈青梧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推到她面前。
水是温的。沈青梧说。
王丹妮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霍延昭不动声色的去再倒了杯热水。
他端着走回来,把杯子放在沈青梧手边。
他说。
沈青梧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
你开会的时候一口没喝过。霍延昭说,我看着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
她把笔放下,端起杯子。杯壁是温的,不烫手。
……谢谢。
霍延昭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水得喝温的。凉的伤胃。
沈青梧捧着杯子,没接话。
慕容淼在门后头看完了全程。等霍延昭走远了,她才凑过来,压着嗓子:
姐,他看着你开会没喝水。
他又不是专门看我。沈青梧红着脸说
哦——慕容淼拖长了音,那就是在看我呗。
沈青梧拿笔帽敲了她一下。
……
顾晚晴把陈默留下了。
覆砂的事。她说,在瀚海城货场外面停着,三天了。
我知道。
再停下去,厂里那条线要停。
停一天多少?
八万。顾晚晴说,钱的确不多。可产线上那批货是签了日子的。
日子?
下个月十五。她说,晚了要赔。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货场那边,他说,我去问。
顾晚晴了一声。
陆岩下午去一趟瀚海。她说,他会问清楚扣车那张单子,是谁签的字。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号。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东边那块堆场,明年三月到期。她说,买不买,年前你给我一句话。剩下我来。
……
顾晚晴走了以后,屋里剩下他一个人。
陈默在窗边坐下。
他垂下眼。
终端:
【判定】已知遗存装置读取内容:坐标。
【判定】坐标所指位置:极北。
【分析】该位置与已归档记录中的湮灭潮汐观测点:重合。
【判定】前往该位置的门槛:结丹。
【分析】未达成门槛前往的后果:不可判。
【判定】当前可推进方向:宿主境界。
【分析】推进方式:与厚土、镇沙累积能量持续融合。
他把眼睛抬起来。
极北。
他这辈子没去过比鹤鸣城更北的地方。小时候在地图上看见那一块,是白颜色的,一片空白。
……
陈默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王承宗那个号码。
电话是下午通的。老营子那头信号不好,王承宗的声音断了两回。
货进了城?陈默问。
进了。
在货场?
在货场外头。王承宗说,进不去。
鼎丰的人?
陈默在窗边站着。
你们一年往外发多少?他问。
王承宗愣了一下。
什么?
覆砂。陈默说,你们一年往外发多少?
这个……王承宗说,二十六节。
二十六节什么?
车皮。王承宗说,一天两趟,往东。
陈默站在窗边,没动。
……
陈默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
公路那条,他说,我不要了。
什么?
公路我不要了。陈默说,你那几辆车,也不用给我捎了。
那三十吨——
走铁路。陈默说,跟你们那趟车皮走。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王承宗说:那趟车皮有主顾。
陈默站在窗边。
哪家的?
哪家的?陈默又问了一遍。
王承宗没有说。
……
电话挂了以后,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院子里,那辆拉覆砂的车还停在那儿——那是临州这一头,货到了,卸不下来。
他站着,把这一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公路上那条线,是祁有德的。他把一条一百二十公里的路攥在自己手里,攥得死死的。他在路上拦过我一回,在货场上卡着这一回——卡得对,换一个人,这时候只能低头。
可陈默从来就没打算低头。
他只是先走了那一趟,把车辙跟到了洼地,把人找到了,把事情办完了。
公路是他用过的一条路。
但不是他唯一的路。
……
陈默坐下来,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料场那个值班的没说,王承宗也没说。
他把它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写下来。
他只是记住了一件事:这条线上,除了鼎丰,还有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