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中间那个凹陷,开始往下塌。
不是塌,是陷。沙子往那个口里灌,灌得很快,灌到一半就停住了。
停住的那一层,变了颜色。
灰白的光压在最上面,火红的光从四面兜住——两种光叠在那一片沙上,沙子先是发红,然后发白,最后变成一种很沉的灰色。
沙子表面结了一层壳,薄薄的一层,从这头连到那头,把整个洼地罩在底下。
壳下面那个口还在动。
但动得越来越慢,到最后,终究是停了下来,被覆砂层彻底堵死。
陈默说。
王丹妮的手往回收。
收的时候她没站稳,整个人往侧面倒。
陈默一把扶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与王丹妮的手扣在一起。
灰白和火红在俩人的手心碰了一下,慢慢融在了一起。
几秒钟之后,两个人的光同时灭了。
陈默往后坐倒在沙地上。
他的右袖子从肩头到袖口,全被汗浸透了。右臂抬不起来,肩里头那道快要痊愈的旧伤就像被人撕开一样。
他坐在沙地上,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攥了很久。
王丹妮坐在地上,脱下了那双金色的高跟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双脚。
看了很久。
陈默,她低着头说,我的人生,从生下来便被安排好了,到了十八岁,就只有两件事需要我完成。现在第一件已经做到了,从今往后,我便完完全全是你的人了。
……
当天下午,老营子留了四个人在洼地边上搭了个窝棚。
王承宗把东头那间屋的门又看了一眼。锁是新的,钥匙他自己揣着。他没有说为什么。
陈默在临走前给临州打了个电话。
信号是出了城才有的。
打通的时候是慕容淼接的。
你消失了五天。她说。
陈默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信号。
料呢?
有了。他说,一年三十吨,不要钱。
那边静了两秒。
货场我让人去问。慕容淼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几个人?
……两个。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后她说:我和晚晴姐去接你们。
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就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霍延昭呢?他问。
在临州。
关里那边?
许可下来了。慕容淼说,陆岩昨天送过来的文件,已经盖了章。
陈默了一声。
他前天来的,休了假,慕容淼说,“他已经提了提前退伍的申请,正在等批复。”
那他这次什么时候回去?
九月开工。慕容淼说,开工了他还得过去。这阵子在临州先熟悉熟悉环境。
陈默站在窗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知道霍延昭为什么回来。
是因为屋里的灯,还差一盏。他过来,是要在这儿等着。
……
第二天上午,车出老营子,往东。
开出二十来公里,路上横着两辆车。
一辆皮卡,一辆小货车,车头对车头,把路堵死了。路两边是戈壁,绕不过去。
陈默把车停下。
小货车的驾驶室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矮,壮,脖子很短,穿一件黑色的夹克。他走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晃一晃。
车上的货,他说,卸下来。
陈默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这条线是我的。那人说,谁的车我不管,货是我的。
你当真要拦我?陈默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你装什么呢你?
陈默没说话,下车,右手藏在身后,掌心微微有火光闪动。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抬了抬下巴。
车上的几个人都下来了,提着棒球棍站在他后头。死死盯着陈默。
剑拔弩张之际,后座的门开了。
王丹妮扶着车门,自己下来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车身往前挪了两步。
那个矮壮的人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祁叔。王丹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若是还记得我的话,给我王家一个面子可好?”
祁有德的嘴唇动了动。
“我醒了,王家也会慢慢醒来。”王丹妮再往前走了一步。
过了一阵后,祁有德咬着牙说,我给你们王家这个面子。
王丹妮说,以后我们不碰你们的线,你们也别阻止我们运自己的货。
祁有德站在那儿。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车。
然后他回过头。
他的人往两边撤。皮卡和小货车倒着退到路肩上——倒着退的,车头一直对着这边。
陈默把车开过去。
开出去十几米,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祁有德还站在路中间,两只手插回裤兜里。
车窗外传来他最后一句:瀚海要变天了……
……
王丹妮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在陈默的肩膀上。
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临州。
没听说过。
很远。
她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边有几个人?
六个。
都在等我?
陈默看着窗外。
嗯,都在等。他说。
她没再问。
她把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那只手很白,指节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