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在老营子以西二十三公里。
车开到边上就停了。再往里没有路,只有被轮胎压出来的一道白印子。
王丹妮是被那个给陈默指路的小姑娘扶下车的。
她今天穿着一件有些微微发黄的白色连衣裙和一双金色高跟鞋,这是她十八岁时,妈妈送给她的成人礼物,压在柜子里三年,岁月在上面留下了些许痕迹,她今天要穿上这一身,来完成自己被延迟了三年的成人礼。
她的两条腿微微颤抖着,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了。
小姑娘要扶她回去。
她摇头。
陈默走过来轻轻扶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洼地边上,站住了。
……
那是一片圆形的洼地。
直径说不准,比一个足球场大。地面往下陷,中间最深。洼地里没有草,也没有石头,全是沙——一层一层,颜色深浅不一,像被人翻过很多遍。早年倒下去的那些压得最实,颜色发黑,黑得很硬。
最外圈一道一道的垄,是车斗直接倒出来的。
覆砂沿洼地边缘堆成一圈一道一道的垄,新的在内,旧的在外。倒一次压一层,越往外越旧,旧的那几道已经和沙地一个颜色了。
陈默站在她旁边。
王丹妮看着洼地中间那块地方。
看了很久。
不是它。她说。
什么?陈默问。
族里以为漫出来的是这片地。她说,不是。
她抬起手,往中间指。
底下有个口。
陈默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洼地中间,那块最深的沙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凹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塌下去的一小块。
那天我说,埋的是镇沙的灯房。陈默说。
灯房在上头。她说。
压着它。
底下才是这个口。
覆砂是塞子。王丹妮说,塞在口上。塞不严,就往外漫。
越埋越多。
她说,口在长。
……
风从洼地那头过来。
陈默站着没动,可他右边袖子里的那只手开始抖了。
他垂下眼。
终端:
【监测】方位:正前。距离:小于两百米。
【判定】能量读数:高。
【分析】分布形态:由中心向四周扩散。
【判定】扩散速率:缓慢上升。
【分析】与三日前记录趋势:一致。
【分析】既有处置方式:以材料覆盖。
【判定】该处置方式有效性:低。
【分析】原因:覆盖不减少总量。
他把眼睛抬起来。
总量不减少。
埋多少,它涨多少,永远差着一口气。所以只能往里填人——填一个活人,用身子压。
一直压到死。
王丹妮看着洼地中间。
压不住的时候会往四面跑。她说,跑出来的那一部分,没人接。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这才是之前那几人昏迷的真正原因。
陈默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风把沙子吹起来,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后来他说:
把多出来的吸掉就好了。
他想起昨天夜里她说的这一句。
那时候她还说不知道怎么吸。
你以后不用再压了。
王丹妮看着他。
跑出来的那部分,陈默说,我来接。
你接得住?
接得住多少,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这盏灯,相是承接的承。
他把左手抬起来。
火红的光从他掌心里浮起来。这一回浮得比昨天快一点,可还是暗,暗得像一层贴在骨头上的火。
王丹妮看着那团光。
她把灯唤了出来。
她的光是另一种颜色——灰白,像晒褪了色的土,也像起风之前那种发闷的天。它浮起来的时候,周围那一片沙面往上跳了一下,跳得极轻。
你在洼地边上站着。陈默说,把暗能流注入到镇沙里,用力往下压。
压多久?
到我撑不住为止。
王丹妮看着他。
撑不住了你说。
她往前走了三步,走到洼地边缘,把两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下。
灰白的光从她两只手掌里落下去。
落到沙面上,沙面往下一沉。
那一瞬间,洼地中间那个小凹陷里,有东西往上顶。
沙子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从下往上、一拱一拱地动。
王丹妮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的两条腿在抖,膝盖一点点往下弯。
顶住了,别放松。陈默说。
我知道。
一会儿后,暗能流漫出来了。
从洼地边缘那几道垄底下,往外漫,像一盆水从盆沿上溢出来。
往年漫出来的那一部分,全压在躺着的那个人的身上。
陈默往前一步。
他把两只手伸出去,覆层撑开。
他垂下眼。
终端:
【判定】形态:覆层·承压。
【分析】承压上限:基准值二点四倍。
【判定】当前承受:上升。
【警示】超出上限后宿主能量载体将受损。
灰白的光压下去,四面溢出来的东西往陈默这边涌。
覆层陷下去一块,又弹回来。
再陷下去一块。
陈默的右脚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沙上犁出一道沟。
你还行吗?王丹妮问。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