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睛抬起来。
屋里的人都在看床上,没人看他。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
王丹妮要坐起来。
她试了三次。
第一次,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没能抬起来。第二次,她把头抬离了枕头一寸,又落回去。第三次,她侧过身,手撑着床沿,撑住了。
所有的人都想上前,都被老太太拦住了。
她坐起来了。
坐得很慢,像有人在往上拉她。她的背一点一点离开枕头,最后靠在床头。
她坐在那儿,闭了一会儿眼。
头好晕。她说。
躺着。老太太说。
她说,躺够了。
她努力睁开眼,往窗外看。
窗户上糊着报纸,只有边上一条缝能看见外头。外头是院子,是土,是天。
她看了很久。
外头还是那样。她说。
……
屋子腾出来以后,王家的人挤了满满一屋。
王承宗坐在上首,其他人站在两边。陈默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一口没喝。
王丹妮靠在一张太师椅上。
洼地里埋的那些事。她轻声说,以后不需要做了。
可是……王承宗犹豫了一下,“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做法。”
埋它,就是为了压制暗能流溢出。她扭头看了一眼陈默说,“现在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
屋里静了下来,大家都在脑子里做着思想斗争,一边是祖上定的规矩,一边是王丹妮此刻说的话。
十八岁那年,她说,灯传到我手上。那时候阿姨跟我交代了一些事。
她第一句是说,躺下以后就别动了。
王承宗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这是我们作为灯主的宿命,若是有一天被人叫醒,那就得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王丹妮说得很慢,他会帮我们处理好所有的难题。
然后你就这么躺了三年。
你阿姨呢?
三年零十一个月。
屋里的空气似乎冷了一些。
那再上一代呢?陈默继续问道。
王丹妮看着他。
不到三年。
再往上?
不知道了。她说,这些事从来没人记。
陈默把碗放在膝盖上。
你们家从那一辈之后,他说,就再也没有能站着的灯主了。
屋里众人都低下了头。
屋子里很静。灯泡的电流声又响起来了。
……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外。
他走到最东头那间锁着的屋。门开着,王承宗跟在他后头。
屋里还是那样。供桌空着,桌上落了一层土。
墙上挂着那块匾。
陈默站在匾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匾从钉子上摘下来。
匾很沉。他两只手托着,把它搬到门口,放在地上,让它斜靠着门框。
日光从门外斜进来,落在刮过的那一片上。
老爷子。他说,你过来看。
王承宗走过来。
这个字,陈默指着右边那半个,被人刮掉了。
左边这个还剩几笔。陈默说,这是个字。
赤色的赤。陈默说,刮掉的那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也是。
王承宗看着他。
两个赤。
两个赤并起来,陈默说,是一个字。
他用手指蘸了碗里的水,在匾上刮秃的那一块旁边,把那个字写了一遍。
一左一右,两个赤。
赫。
王承宗蹲在匾旁边,看着地上那个水写的字。
水很快就要干了。
他看了很久。
我爹临死前说过一句。他说。
什么?
他说,我们家不姓王。
陈默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
王承宗伸出手,在那个水字上面摸了一下。水已经渗进木头里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抬起头。
陈默看着他。
我从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赫这个姓氏,但猜了很久,直到看到了那片洼地我才明白。他说。
……
晚上,老太太坐在床边,给王丹妮擦手——还是那个动作,还是那么慢,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是醒着的。
改姓那年,她说,碑都拉走了。
什么时候?陈默问。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进这个门的时候,就是姓王了。
她把毛巾放进水里,拧干。
……
夜里,陈默站在院子里。
王承宗让人把东头那间屋的门锁上了。锁是新换的。
陈默站在院子当中,往西看。
西边是那片洼地。二十多公里,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白天临走前,他站在床头问的那句话。
你要是跟我走,他问,这边怎么办?
王丹妮疲惫的靠在枕头上。
她想了很久。
把多出来的吸掉就好了。她说。
怎么吸?
我也不知道。她轻轻笑了一下说,但是按我长辈传下来的话,我只需要跟好你,其他的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比慕容淼还要漂亮几分的温婉女孩儿,不由得有些头疼起来,他不知道回家之后该如何交代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边这些年一直有人在埋。他暂时放下了杂念,埋了这么多年,越埋越多。
为什么会越埋越多?
王丹妮看着他。
因为它在长。她说。
……
陈默垂下眼。
终端:
【监测】方位:西偏北。距离:二十三公里。
【判定】能量读数:上升。
【分析】上升速率:低。
【判定】趋势:持续。
【警示】该趋势与三日前的记录不一致。
他走回了屋子,房间里再次传出了一阵王丹妮略带着些沙哑的低声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