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老太太走到院子里，没走远。

……

陈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左上角一格信号也没有。

他想起临州。想起那栋楼，想起会议室，想起顾晚晴站在窗边跟他说话的样子。她说过：你到了地方给我一个字就行。

他发给她的那个字，是三天前的。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边现在是什么样，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尽管内心觉得有些愧疚。

但是这件事只能在这儿办，也只能这么办。

第七盏找不到，观星开不了，北极去不成，天庭的大门永远打不开。

他不是在为一个人这么做。

他是为身边的灯主们、为守灯七家、为所有活生生的人而这么做。

要做到这一切，他今天就得昧着良心，压下愧疚，对着一个人，一个昏迷的人……

他推门进去，把门从里头关上，然后伸手，把门上的木栓按下去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泡瓦数很低，光是微弱的，甚至照不亮墙角，整间屋子透着一种朦胧的感觉。

床上的人还是那个样子。脸很白，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放在被子外面。

陈默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十分精致但透着一股青涩的睡美人。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起来。

白嫩的肌肤下透着一股冰凉。

凉得甚至有些不像活人的手。可脉搏是有的，尽管跳得很慢，但一下，又一下，十分稳定。

他把太一唤出来。

这一回更慢。

他数到五，那点火红才从掌心里浮起来，暗得像一口气就能吹灭。

浮起来的时候，它跳了一下。

陈默低头看。

光在他手里跳了两下，往她的手指那头偏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拽它。

他明白了。

灯认得她，或者说，认得她身体里的那盏灯。

陈默坐在床边，仔细端详着王丹妮纤细的身体，眼里没有一丝邪意，很久没说话。

过了许久。

王丹妮你好，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他说，我过了三十年普通的日子，跟大家一样，上学、念书、长大、工作，我在一家大公司里待了八年。那八年我什么都没干，就是每天去，每天回。别人说我躺平了，其实我就是不想往上爬。

他停了一下。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就离世了。他说，他死了很多年我才明白他对我的爱。

我第二次去看他的时候，他坟上长满了草。

陈默把王丹妮的手往上抬了一点，放在自己掌心里。

再后来我无意间激活了祖上传下来的一块玉。他说，它管自己叫终端。它告诉我，这世上有七盏灯，点了六盏，现在还差最后一盏。

他慢慢低下头。

我一路向西，找到了瀚海城，找到了王家。

找到了你。

他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第七盏灯主是你。以你们家的情况，或许你无法明白其中缘由，我也是见到你之后才彻底明白，你、我、淼淼，我们是被灯选中，在万年前就命中注定的三位一体

……

陈默说到这儿，停住了。

屋里的灯芯在响。

他坐在那儿，看着床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陈默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他要做的这件事，她不能点头，不能摇头，不能推开他，不能喊人。

她什么都不能。

……

陈默把她的手放平，摊在被子上。

他松开手。

往后挪了一点。

他俯下去，在她耳边。

声音很低。

我要进去陪着你。他说，可能不止一天。

若是灯点起来了，你以后就不用再压着了。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停了一下。

若是你能听见的话。

你如果不愿意——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被子边上。

就别动。

……

陈默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等。

屋里的灯芯一直在响。

窗外的风停了一次，又起了一次。

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被人喝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着。

一小时。

两小时。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看见了。

床上那只手，放在被边上，一个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陈默愣了一下。

接着，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然后那几根手指，慢慢地，往里收了一点。

勾住了他的手掌。

陈默低下头。

他没有立刻动。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只手不再动了，还勾着，才轻轻把手指收拢，把她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

陈默把太一收回去。

那点火红在他掌心里灭了。

屋里只剩床边那盏散发着柔光的灯。

他站起来，把门后头那根木栓又按了一遍，按到底。

然后他回到床边，躺了下来。

……

他伸手，把床边那盏灯按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进来，落在地上，是一道很窄的白。

门外，老太太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