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默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屋里坐着五个人。
王承宗坐在上首,两个儿子坐在两边,另外还有一个九十来岁的老人和一个中年女人。
陈默站在屋子当中。
我能让她醒。
没人接话。
过了很久,王承宗说:怎么醒?
陈默看了一圈。
我要进去。他说,跟她待在一起。可能需要好几天。
屋子里炸了。
那个九十来岁的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绝对不行!
我知道你跟常人不一样,但碰她的人会跟着躺下!老人说,前年有个自称神医的不信邪,进去摸了一下她的脉,出来昏迷了两天。
我知道。陈默说。
你知道?
我知道。陈默说,跑车的老葛也躺过五天。不是病,是困。勘探的进去,出来发一夜高烧,说胡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你们大概是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传承,但灯会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这是守灯家族唯一一个永远不可能弄丢的东西。
屋里静下来。
她不是病了。陈默说,她在压着那盏灯。
你们族里说她是被人诅咒选中的。陈默说,的确是灯选中了她,但灯并不是诅咒。
王承宗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们往西边那片洼地里埋了三年的覆砂。陈默说,埋的就是镇沙的灯房吧。
王承宗没说话。
压出来的能量会一直往外漫。陈默说,漫到人身上,人就困、就烧、就说胡话。越近越狠。所以老营子里的人不敢往西去,所以没人敢碰她——碰她的人不是被她传染的,而是被能量所侵蚀。
那个中年女人了一声,用手捂住嘴。
你怎么知道这些?王承宗问。
我也是七位灯主之一。在寻找各位灯主的过程中,我慢慢知道了许多丢失掉的传承。陈默说,另外,我已经进过了那间屋子。
你在屋里做了什么?
我试过三回。陈默说,没成。
他把左手抬起来。
屋里的五个人都看着他。
火红的光从他掌心里浮起来。
它浮得很慢,慢得能看见它在挣。浮到一半就停住了,暗得不成样子——比在城外那一回还暗,像一层贴在皮上的、快要熄的火。
可它还是红的。
老人往后退了一步。
拐杖一声掉在地上。
……
陈默垂下眼。
终端:
【分析】宿主能量载体输出:受抑制。抑制强度:高。
【判定】灯相:承。
【分析】承接对象:同源能量载体。
【判定】可承接范围:有限。
【警示】持续接触后,宿主输出受抑制程度将继续上升。
【分析】失败情形下宿主状态:不可判。
【警示】存在宿主被同化的可能。成因:不可判。
他把眼睛抬起来。
光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的。
这盏灯叫太一。陈默说,它的相是承接的承。别的灯的能量,它能接住。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压得住压不住,我说不准。他说,但我能承一点。
……
王承宗一直没说话。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裂口绷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要求?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
陈默看着他。
对,如果能唤醒她的话,我需要带她走,他说,七位灯主需要齐聚,之后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王承宗盯着他。
覆砂的事也是真的,陈默说,我们需要这材料去做一些产品,这样才能真正在这个世界立足。
你为什么之前不提灯的事?
提早了没有意义。陈默说,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做事的方式,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真正确定,你们这一脉,弄丢了太多的传承。
王承宗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你这个人,他说,不好打交道。
或许吧,但是守灯七家,同气连枝,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害了你们。
门被推开了。
是守在房里的那位老太太。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布。
屋里的人都看她。
她走到屋子当中,站住了。
我守了妮妮三年了。她说。
没人说话。
头一年,我一天给她擦三遍手。老太太说,第二年,一天两遍。今年,一天一遍。
她的手在抖。
三年,情况越来越糟。
王承宗低下头。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陈默。
虽然的确是代代相传要守好这盏灯,但我们确实不知道其他的事情。她说,你要是害她,我们这一屋子人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
但是你要是能救她——
我不敢说救。
好,你只要能让她醒,老太太说,我们整个王家上下,以后任你派遣。
陈默快步走过去,把她扶住了。
老太太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诸位,让他试试吧。她说。
……
中午,那间屋子腾出来了。
老太太把床边的凳子搬出去,把桌子上的碗端走,又把那只插着干草的小瓶子往前挪了挪,挪到床头柜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一件一件,像在拖。
陈默站在门口等,他知道,老太太心中十分不舍,但为了救醒王丹妮,她不得不向他妥协。
老太太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水在壶里。她说,她要是出汗了,你拿毛巾给她擦擦,别弄感冒了。
她不认得人。
我知道。
她也不会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