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默出门的时候,坡下是空的。
老葛那辆车不在了。
他站在坡口往下看了一圈。土路、沟、两根水泥柱子。昨晚停车的那块地方空着,只剩两道压出来的印子。
说好只等一个钟头。
他往回走。
院子当中坐着两个人,正在修一副钢板。他问了一句,其中一个抬起头。
进城的车。陈默说,我要回一趟城。
车都在矿上。那人说,这两天上头没派。
陈默站在那儿。
什么时候派?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
陈默也没再问。
他转身往回走。
他的车停在城里,一百二十公里外。戈壁上没有第二条路,靠腿走不出去。
他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坐了一会儿。
先想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他们不让他走,也不让他联系外面。他现在连一个字都发不出去。
可他们没搜他的身,也没拿他的东西。名片还在他口袋里,手机也在,就是一格信号也没有。
那就不是要害他。
是要留住他。
……
上午他去找王承宗。
王承宗坐在那张方桌后头,还是那个搪瓷缸子,还是那双手。
料的事,陈默说,你昨天说先住下。我今天问一句,料还谈不谈。
王承宗看了他一会儿。
多少?
一年给你三十吨。
价钱?
不要钱。
陈默抬起头。
王承宗说:不要钱。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你自己运。王承宗说,从这儿运走。我们不送,也不管。货出了这道坡,就是你的事。
陈默听懂了。
老营子往东到瀚海城,一百二十多公里。这一百二十公里,是别人的地盘。
为什么给?陈默问。
王承宗端着缸子,没喝。
你既然看见了,他说,堵不如给。给了你,你拿走,东西还在地里。不给,你人在这儿,嘴在外头。
陈默点了点头。
这句话也说了一半。封口是真封口,可他要光为封嘴来的,拿上料就该走。
他说。
……
第二天上午,院里来了两辆车。
头一辆是皮卡,后头跟着一辆空板车。皮卡上下来一个人,矮,壮,脖子很短,穿一件黑色夹克,两手插在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
鼎丰那个管事的跟在后头,脸上有半边是肿的。
柱子底下守夜的那个人跑进院子,站住了,没敢拦。
那人走到院子当中,转过身,看着从屋里出来的陈默。你就是那个要跟我讲的人?运什么?
覆砂。
多少?
一个月三十吨。
哪到哪?
老营子到城里的货场。
祁有德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一趟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
陈默看着那四根手指。
太贵了。
贵就自己拉。
陈默站在院子当中,没动。
这条线上,他说,除了你们,还有谁的车?
祁有德抬起脸。
什么?
除了鼎丰,陈默说,这条线上还有谁在跑车?
你自己去问。
我问你。
祁有德不说话了,把两只手插回兜里。
有车。他最后笑着说,但你问问别人谁敢。
陈默等着他说下去。他不说。
价不能再低?
就这个价。祁有德说,不要拉倒。
陈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没还价。
他转身回了屋。
身后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喊了两遍。祁有德没应。
……
祁有德的车走了以后,天也快黑了。
陈默直接去了王承宗那间屋。
王承宗正在吃饭,一碗面,一碟咸菜。
运货的事,陈默说,鼎丰不让我用他们的车。
那就用不了。王承宗说,这条路上的车都归他。
也有不归他的。陈默说。
王承宗抬起头。
你们自己的车呢?
王承宗的面条停在筷子尖上。
你们有六辆。陈默说,天天从矿上往西边那片洼地跑。一天六趟。
王承宗把筷子放下。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你们那六辆车,去的时候是满载。他说,倒完了,回来的时候是空的。
屋里静了一下。
空车回来一百二十公里。陈默说,一节车斗,三十吨。你们的车一趟能拉多少?
二十五吨。
那就两趟,或者一趟多一点。陈默说,空车也是一百二十公里。多装三十吨,多烧的油不到半趟。
王承宗看着他。
你们的车已经在路上跑了。陈默说,一天两趟空的。你们不是没有运力,你们是把运力扔在路上。
王承宗很久没说话。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面汤喝了,又把碗放下。
我凭什么帮你?
我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陈默说,你们家那位躺着的后人。
王承宗把手放在膝盖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问道。
你要多少趟?
一个月两趟就够。
可以。
我用你们的车,按趟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