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走了二十二公里。
第二十三公里上,它拐下公路,进了戈壁。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
辙很宽,两道深的中间夹一道浅的,土翻上来,边上有新鲜的崩茬。他蹲下去捏了一把,面上那层已经叫风吹得半干了,一捏就碎,底下还带着一点潮气。
昨天夜里压的,或者今天早上。
他回到车上,跟着那道辙下了公路。
戈壁上没有路,可车辙压出来的那条道很清楚。走了七八公里,地面开始往下走。前面横着一道矮梁,不高,坡很缓。
陈默把车停在梁后面,熄火,下来往上爬。
爬到梁顶,他趴下来。
梁底下是一片洼地。
很大。一眼望不到那头。地面是黑的,跟周围那片土黄不是一回事,黑得很实,像被什么东西压平了。
洼地边上停着六辆卡车。
车斗举起来,直接往下倒。
一股一股灰白色的东西从车斗里滑下去,落到洼地上,砸起一片尘。尘不高,扬起来就落了,那些东西很重。
倒完,车斗放下,车掉头,空着往回开。
陈默趴在梁顶看了半个钟头。
一共倒了六车。
他往洼地那边看,看有没有人往下走,有没有别的门道。没有。倒完就走,走完再来。
他从梁上退下来,蹲在车边。
他垂下眼。
终端:
【分析】目标颗粒:粒径均匀。
【分析】单粒质量:高于同体积石英砂 2.3 倍。
【分析】加压形变:无。
【判定】与已收录样本「覆砂」:一致。
【分析】倾倒位置:洼地内侧边缘。
【分析】倾倒持续时长:不可判。
【分析】累计倾倒体积:不可判。
【记录】已归档:覆砂非销售流向。第 1 份。
覆砂。
陈默抬起头,往梁那头看了一眼。
租车行老板说过,矿没停,车天天进出,可连一两都没对外卖过。
他一直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货在库里囤着,等人抬价。
不是。
货出了矿,走了二十多公里,倒进这个洼地里,埋了。
一两都没卖过。
是因为根本没打算卖。
……
他没有再往前走。
梁那边下去的路,两边插着界桩,桩上的红漆褪成了粉白色。再往里有一道铁丝网,网底下堆着沙,沙堆到网的一半高。
他把方位记在心里,把车倒出去,上了公路。
天偏西。手机拿出来,依旧一格信号也没有。
……
回到瀚海城是第三天上午。
他在城里住下,先去了一趟修车铺。
老头蹲在地上敲一只轮毂,听他说完,头也没抬。
那条路上没人。
我知道没人。陈默说,我想找去过的人。
老头这才停下手。
你要找人带路?
老头想了一下。
城西有个院子,跑那条线的车都在那儿停。有个姓葛的,跑过三回。你去找他。
……
陈默当天下午就找到了老葛。
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黑红,袖口上全是油。他正在院子当中修一副钢板,听陈默说完,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
不去。
给钱。
给多少都不去。老葛说。
陈默蹲下去,把烟递过去。
老葛接了,没点,拿在手里转。
我去过三回。他说,头两回没事,就是远。第三回回来,我在床上躺了五天。
病了?
不是病。老葛说,是困。困得眼睛睁不开,吃什么吐什么。我娘以为我要死了,把寿衣都翻出来了。
陈默没说话。
老葛看了他一眼。
再往西那地方,很邪性。他说,前年一个搞勘探的进去,出来发了一夜高烧,说了一夜胡话。你既然在打听那边,这事应该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是真事。
陈默坐在那儿,把烟点上了。
不是邪性。
高烧、说胡话、困得睁不开眼、吃什么吐什么——这些不是一回事吗。
是压。
那个洼地里压着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力道往外漫,漫到人身上,人就近不了。越近越狠。
跟他的灯是一回事。
他把这件事想清楚了,心里反而定了。
你车呢?他问。
老葛愣了一下。
什么?
跑那条线的车。陈默说,院子里就数你的车位空着。
老葛的脸一下子垮了。
扣了。他说,鼎丰货栈扣的。
……
扣车的单子在一张桌上摊着,纸边卷了,上头盖着一个红章。
陈默拿起来看。
单子上写着:场地占用费。按天算,一天八十。底下有一行小字:车辆进场即视为同意本条款。
扣了多少天了?
十九天。老葛说,一千五百二。我跑一趟才挣多少。
陈默把单子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你签过字吗?
签什么字?
他们拖车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让你签字?
老葛想了半天,摇头。
没有。我车停在路边,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陈默把单子放下。
单子上也没有进场时间。他说,只有扣车的日子。这两样对不上,就没有人知道你的车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老葛听不懂。
那怎么办?
你跟我走一趟。
……
鼎丰货栈在城东,靠铁路那头。院子很大,里头停着几十辆车。
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坐在窗后头,听陈默说完,头也没抬。
规矩。
什么规矩?
占了场地就得给钱。那人说,大家都这么办。
那请你们把拖车那天的记录拿出来。陈默说,哪一天拖的,几点,谁拖的,拖到哪个位子上。
那人抬起头。
你要这个干什么?
收费得有个凭据。陈默说,场地占用费是从进场那天算起的。你们要收我十九天的钱,就得证明我的车在你们场地上待了十九天。
车就在这儿。
车在这儿,不代表它是十九天前进来的。陈默说,也可能是昨天晚上开进来的。
那人不说话了。
陈默等着。
这单子上,他把纸推过去,没有他的签字。也没有进场时间。你们盖了章,可章盖在你们自己的纸上。
窗后头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你是干嘛的?
来买料的。
买什么料?
覆砂。
那人了一声。
陈默没接。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车在后面,你自己开走。
老葛在旁边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走到门口,那人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我们当家这两天不在。等他回来,这事还没完。
陈默回过头。
等他回来。他说,我跟他讲。
……
老葛把车开出来,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抽了半根烟。
你到底是什么人?
买料的。
买料的能把我车要回来?
陈默笑了一下,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