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把烟掐了。
我带你去。他说,我只送到老营子外头。里头我不进。
老营子是什么?
早年矿上的老营房。老葛说,几十排土房,荒了快二十年了。前些年王家搬回去了。
王家搬回去了?
嗯。城里那个料场就是个门面,摆着给人看的。老葛说,真办事的人都在老营子。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王家有几口人?
不多。老葛说,老的、小的,加起来三十来口。当家的叫王承宗,六十来岁了。
他不管城里那个料场?
管。可他自己不住城里。
车往前走,戈壁往两边退。
过了一会儿,老葛又说了一句。
王家的姑娘,躺了三年了。
陈默转过头。
躺了?
老葛说,说是治不好。请过大夫,也住过院,查不出什么。人就是醒不了。
多大?
二十二。老葛说,十八岁上接的事。
陈默了一声。
接什么事?
老葛看了他一眼。
他们家的事。他说,传女不传男。
……
天擦黑的时候,车停在一道土坡下面。
老葛熄了火。
就到这儿。
陈默往坡上看。
坡上是一片土房,一排一排,房顶很平。有几处亮着灯。一条土路从坡下盘上去,路口有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没有灯。
你自己上去。老葛说,我在这儿等你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你不下来,我就走。
陈默推门下车。
你等我。
一个钟头。
……
陈默走上坡。
土路很窄,两边是沟。快到路口的时候,狗叫起来了。
柱子底下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听见狗叫站起来。
找谁?
王家的当家人。陈默说,谈料。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往回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领他。
穿过两排房子,到了一间大些的屋前。屋门口挂着一只灯泡,灯泡下头飞着几只蛾子。
陈默被让进去。
屋里一张方桌,桌上一个搪瓷缸子。一个六十来岁的人坐在桌后头,脸很瘦,手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陈默把名片递过去。
那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陈默坐下。
我姓王。那人说,王承宗。
陈默。
听你口音是东边的。
我从临州过来。
王承宗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想要覆砂?
对。长期的量。陈默说,一个月三十吨起,往后还要加。价钱好商量。
不卖。
为什么?
我们家不卖这个。
那你们卖给谁?
不卖。
陈默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话换了。
我从二十二公里外那道车辙,一路跟到了西边那片洼地。他说,跟了二十三公里。
王承宗的手停在缸子上。
我趴在梁上看了半个钟头。陈默说,六辆车,把车斗举起来,直接往下倒。倒完空着回去。倒的是覆砂。
屋里静下来。
灯泡底下那只蛾子撞了两下,掉在桌上。
你们不是不卖。陈默说,你们是根本没打算卖。矿里出来的东西,全埋进那片洼地里了。
王承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缸子还在他手里,热气一丝也没有了。
王承宗把缸子慢慢放下去。
放下去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上全是裂口。
过了很久,他说:
既然你知道了,就先住下。
陈默抬起头。
这句话说得客气。
不是赶他走,也不是留他。是把他钉在这儿。
陈默听出来了。
他说。
……
夜里有人给他送水。
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有两个馍。
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姑娘,稍等一下。陈默说。
姑娘站住。
方便问问,你们家当家的有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姑娘说,都在矿上。
那你们家的事,谁接?
姑娘看了他一眼。
传女不传男。
传到谁了?
丹妮姐。
丹妮姐在哪儿?
姑娘的脸变了一下。
她病了。
病了多久?
三年。姑娘说,躺了三年了。
下一代呢?
下一代还没出生。
姑娘说完这句,就往后退。
不好意思,陈哥,家主有吩咐,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往东边指了一下。
陈默顺着看过去。
东头第三排。姑娘说,亮着灯的那间。
她拉开门出去了。
……
陈默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
土房的墙很厚,夜里风小。他顺着那条路往东走,走到第三排。
第三排靠东头那间,窗户里透出光。
窗台上摆着一只碗。
他走到窗下,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个老太太,背对着窗,正低着头做一件事。
她的手在一床被子上面来回地动。
陈默看清了。
她在给床上的人擦手。
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被子里那一道轮廓窄得不成样子。脸朝着窗户这边,眼闭着,头发很长,散在枕头上。
老太太擦完一只,把被角掖回去,又换另一只。
擦得很慢,一遍一遍。
陈默站在窗外。
他垂下眼。
终端:
【警示】同源能量信号源:距离小于一公里。
【分析】方位:正前。
【判定】信号源状态:与前述记录一致。
【判定】不满足已点亮判定条件。
【判定】宿主能量载体输出:受抑制。
【分析】抑制强度:上升。
他把眼睛抬起来。
屋里的灯很暗,窗台上那只碗里的水是满的。
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