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翰海城走的路变成了一条小道,比国道窄一半,路面被大车压得很实,两边的土坎上挂着一层白碱。
小道中央横着一辆皮卡。
车头朝北,车尾朝南,把整条道占死了。车斗里站着一个人,肩上横着一支长枪。
陈默把车停下。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没动。
皮卡的驾驶室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脚往外撇,每一步都像踩在斜坡上。
车斗里那个人跳下来,把枪递给他。
陈默看着那支枪。
枪托上缠着发黑的胶布,枪管特别长。并不是军用的,像是打猎用的自制土枪。
那人把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着陈默的方向。
另一个人从皮卡后头绕了出来。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脸上带着笑。
陈默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昨晚那三个人里领头那个。
兄弟,灰夹克走到车窗边,昨晚拿把小破手枪吓唬我?咱们今天好好说道说道。
陈默把窗往下摇了一半。
你们要多少?
灰夹克笑了。
痛快人。他伸出三根手指,我这次专门请了我大哥的人过来。我们那车你也看到了,这里修车很麻烦。辛苦费加上修车费要你三十万不过分吧?
车我没撞。
那你打我那一枪怎么算?他还在笑,我昨天回去一晚上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后怕,精神损失费你也该给点吧!
我打的是棍子。陈默说,要是我对着你,你今天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
灰夹克的脸沉了下来。
兄弟,这地方讲不了那么多。他朝侧面扬了扬下巴,掏钱,走人。大家都省事。别弄得场面难看。
我没有三十万现金。
手机转也行。
手机没信号。
灰夹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拿枪的。
拿枪的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话接了过去,声音又短又硬。
别特么废话。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赶夜路,是急着去翰海城谈生意的吧。手里没钱,谁信?
他把枪口朝陈默又离近了些。
你别想拖延时间,这条小道的两头,从你开进来之后我们就安排了人手堵路,没人能救你。现在,双手抱在头上,下车,然后滚蛋,我留你一命!
冯哥。灰夹克拽了他一下,钱……
钱肯定在车里。冯哥拿着枪又往前压了一段距离,死死对着陈默,全都给我留下。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这两个人。
枪托抵在肩上,握护木的那只手,食指贴在护木上,并没有进扳机护圈。
他又看了一眼灰夹克。
灰夹克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带这么多人来,喊得最凶的那个,结果被陈默一个眼神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看来也是色厉内荏罢了。
陈默推门下车。
早这样不就好了?双手抱头,转身,我放你走!冯哥说。
陈默站住了。
你这枪是单管的。陈默说。
拿枪的愣了一下。
一管子火药,野猪都能放倒,杀你足够了。
够不够你自己知道。陈默说,装一次打一次,第二次要重新装。中间有多少工夫,你也知道。
拿枪的没接话。
陈默往前挪了一步。
我在东边最近那个镇子加过油。他说,加油站的女人记得我。我多给了她一些钱,她会对我印象很深,也会记得我出门往西走。
那又怎么样?
车是在安戎机场唯一的那家租车行租的。陈默说,租车行有单子,单子上写着目的地瀚海城,写着还车的时间。今天下午车要是没到,会有人顺着这条路找过来。
拿枪的啐了一口。
所以呢?
那你们就把车开走好了。陈默说,车上有租车行的名。你们开走,往东往西都有人看见。
灰夹克这回反应过来了。他伸手去拽拿枪的那条胳膊。
冯哥,他说的是真的,这车确实是……
拿枪的把胳膊甩开。
蹲下!
枪口顶到了陈默胸口前面两步的地方。
陈默站着没动。
他垂下眼。
终端:
【警示】检测到火药驱动抛射器械指向宿主。
【分析】器械型制:非制式。装填方式:单发。
【分析】抛射物:铅质霰弹。单发装填量:9 至 12 枚。
【分析】宿主与枪口距离:六步。
【分析】该距离下弹丸散布直径:约四十厘米。
【判定】覆层·承压形态可拦截。
【分析】可拦截时长上限:两息。
【分析】暗能流受制状态:发力受限。拦截期间负荷预计上浮。
【记录】已归档:火器威胁应对评估。第 1 份。
两息。
只有两息。
他抬起眼。
拿枪的那个人正盯着他,等他蹲下去。
你开枪吧。陈默说。
对面愣住了。
你要是不敢,陈默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就把枪放下。
拿枪的脸涨红了。
砰。
声音比他想的要闷,闷得像一袋子土砸在地上。
陈默把太一唤出来。
这一回它来得更慢了。
火红的光从掌心里浮起来,浮得很吃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的。
那层光在他身前铺开,成了一层很薄的、绷紧的东西。
铅丸打上去。
它陷下去一块,又弹了回来。
沙从那上头滑下来,落了一地。
一息半。
散了。
陈默把灯收回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右肩那道旧伤的地方是热的,血渗出来,顺着袖子往里走。
他没低头去看。
对面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枪举着,两只眼睛瞪大了,惊恐的看着朝他走去的陈默。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那个人反应过来了,手往后缩,去摸腰上的火药袋子。
来不及了。
陈默一只手托住枪管,往上抬。
枪口朝了天。
另一只手把枪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陈默把枪扔到了路边。
拿枪的那个站在原地,没再敢动。
陈默走到他面前。
这枪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会继续往西去。陈默说,你要有胆子,就再来堵我。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车斗边站着的那几个人不动声色的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
回到车上,陈默把门关上。
白天风小了一半。
手在抖。虽然不厉害,但一直在抖,停不下来。
他垂下眼。
终端:
【记录】覆层拦截:成功。持续:一息半。
【分析】宿主右臂旧伤:创面渗血。预计不影响行动。
【判定】宿主能量载体输出:受抑制。
【分析】抑制源与前述同源信号:同源。
【警示】不建议重复该拦截动作。
不建议。
只说不建议,也没说做不到。
陈默从包里扯出一件备用的衬衫,撕了半截袖子,隔着衣服把肩膀缠了一圈。
发动车子,从旁边绕过去了。
皮卡还依旧横在那儿,没人去挪。后视镜里,那几个人站成一堆,越来越小。
……
天过午的时候,路两边开始有房子了。
先是几排砖房,然后是加油站,然后是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瀚海城三个字,白底,蓝边,漆掉了一半。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
屏幕左上角跳了一下。
信号回来了。
紧接着,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掉,震了七八次。
他没看那些,直接点开顾晚晴那一条,回了一个字。
到。
不到十秒,那边回过来。
到就好。我明天回去看我妈。
陈默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条街。街不宽,两三层高的楼,外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瓷砖。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瓜堆在三轮车上,盖着一层湿布。往东那头能看见铁路,看不见货场。
他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