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陈默搭乘飞机到了航线最西边的地方,安戎。
机场停车场里,租车行在最里头。老板四十来岁,说着一口有些外邦口音的普通话。
陈默把证件递过去。
老板扫了一眼。
准备往哪去?
往西。
准备进戈壁?就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
老板把一张单子推过来让他签,一边签一边说。
这里进戈壁就一条路。五百四十公里,到最边上的瀚海城。
他抬起头。
中间有个镇子能加油,三百一十公里左右。过了那镇子,手机信号就会慢慢弱下来了,中间有一段几乎没有信号,你得提前下好地图,到了瀚海城才能重新联网。
陈默签完,把笔放下。
你去做啥的?
谈料。
老板笑了一声。
谈覆砂吧。
陈默疑惑的看着他。
这两年去瀚海城的,几乎都是谈覆砂的。老板说,去年冬里来过两拨,也是在我这租的车,但都是空着手回的。
为什么?
王家不卖。
陈默的手停在钥匙上。
矿停了?
没停。老板说,矿车天天进出。但就是不卖。
陈默把钥匙拿起来。
他走出去了两步,又回头。
王家,我应该上哪儿找他们?
以前就在瀚海城里。老板说,但是近几年人都不在那儿,你去也见不着。
那现在人在哪儿?
老板摇头。
不知道,听说是搬到再往西去的地方了。他说,但是再往西之后,挺邪性的。前年有个搞勘探的进去,出来发了一夜高烧,一直说胡话。
陈默把钥匙攥在手里。
这两年,他们对外卖过没有?
对外?老板想了一下,据我所知连一两都没对外卖过。
陈默谢了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矿没停。车天天出。一两都没卖过。
那么临州那三家供应商手里的覆砂,是从哪儿来的?
……
出城上了国道,天还能亮一个多钟头。
路两边是戈壁。土黄连成片,一直连到天边。风从西边来,横着吹,车会往右边偏一点,得一直用手扶着。
公路靠山那一侧铺着护坡。混凝土面板一格一格,有的裂了,裂缝里长出几根草。
一阵横风过来,车偏了一下。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格一格的面板。
忽然想到了云屏关。
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调出终端。
终端:
【分析】宿主提问对象:TH-404 结构体(云屏关·山体内嵌板)。
【分析】已知特性:整体响应。灯火激活时,材质表面出现几何状纹路,持续三息。
【判定】该特性依赖结构完整性。
【分析】分离样本后,材料性质发生改变。改变方向:不可判。
【分析】已知同类完整结构体:1 处。
【记录】累计样本:37 克。目标:500 克。
【建议】保留现有结构体。不建议为获取样本进行破坏。
【记录】已归档:TH-404 采样可行性评估。第 1 份。
陈默看着最后那一行,看了两遍。
一整面山体的板,是要留着的。为了凑够那五百克,把它凿成碎块,凿下来的那一克就不再是它了。
关下那一夜,他把手贴在那面板上,纹路浮起来,三息就没了。
三息。
他当时没连想起来。
现在他知道那三息是什么——是那一整面山体,一起给他的回应。
凿下一块,就不会再有回应了。
他把屏幕按灭,从包里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两道山脊,一条干河,一片沙地。
他把纸举在车窗上,对着外面的天光。
山脊没有。
沙地有——窗外全是,平得没有起伏。
河也没有。
这一带连一条干了的河床都没有。
陈默把纸折好,装回信封。
对不上。
他把信封塞回包里。想也没用,得先到。
包里还有顾晚晴放的那沓东西。
名片。采购经理。用的是他的本名。
三份询价函,抬头上写着覆砂两个字,价格按市场价上浮了六个点。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要上浮,她说,你得让人觉得你不懂行。不懂行的人去谈,才谈得出东西。
陈默在车里想了一遍自己要怎么开口。
他不懂矿。
他懂的是账。
一吨料从山里出来,要经过几道手、走多少公里、每道上加多少钱,这些他不用问就知道个大概。他要谈的不是矿,是这一段路。
至于对方要不要卖,那是另一件事。
车窗外,天光暗下去了一层。
天黑透的时候,他到了租车行老板说的那个镇子。
加油站只有一台加油机,一个女人坐在小屋里面。
“加满,不用找了。”陈默掏出几张红票递过去。
她收钱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瀚海城的?这里过去还有二百三十公里。
这段路夜里别停车。
陈默看着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人把钱塞进抽屉,你照做就行,发生什么都别停。
陈默走出加油站,站在马路边上掏出手机。
他答应过顾晚晴,到了地方给她一个字。
屏幕左上角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又放下。
无服务。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回到车上,把车门落了锁。
往西二百三。
夜里的国道,反光桩一根一根从车边跑过去,跑得很有规律。跑了半个钟头,前后一辆车也没遇上。
十一点四十。
前头有灯光。
不是车灯,是几束手电,晃着。
陈默松了油门。
国道中间站着三个人。
路肩停着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