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陈默说,写在剪掉的那块上。
顾晚晴躺在左边,想了一下后立即明白了过来。
他知道你要去哪儿!
他知道。陈默说,而且他知道得比我更多。他给我的是形状,不是地方。
那怎么办?
我自己查。陈默把信封推进抽屉里,查出来的地方,和这张图上的形状,要是能对上,那就是这两笔账对上了。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说明他剪掉的那一块上,写的是别的地方呗。
顾晚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们这些人,整天猜过来猜过去的。
陈默垂下眼。
终端:
【记录】已归档:守灯七家内部信息传递异常。第 1 份。
【分析】信息载体:局部地形图。内容:山脊走向、干河河道、沙地边缘。
【分析】该载体缺失项:地名、比例尺、方位标识。
【判定】缺失项系人为移除。非自然缺损。
【警示】样本不足。移除目的不可判。
……
第二天,慕容刃找到陈默。
提醒你一下,江南那边,有动静。
陈默坐直了。
上次雁鸣城那个莫先生,你还记得吧?慕容刃说,他临死前说长老们会亲自来。
真来了?
真来了。慕容刃伸出手指在桌上翘着,在云屏关,山脊上。
您动手了?
慕容刃说,毕竟在明面上,金丹期以上不能随意动手,打起来动静太大,只是和我打了个照面他们就离开了。
那他们就这么算了?
他们换法子了。慕容刃说,不抢了。改成记。
记什么?
慕容刃把缸子往前推了推。
记你。慕容刃说,你身边几个人,叫什么,什么时候进的厂,什么时候出的门,公司里在做什么。这些东西,他们本子上记的,比你们自己的记录还全。
陈默给慕容刃把水加上,他们记这个干什么?
他们祖上就是喜欢记。慕容刃说,记全了,对付你的办法也就出来了。
那就让他们记。
你要是天天一个样,他们就记得准。
陈默抬起眼。
慕容刃没往下说,只是把缸子里剩的水喝了。
陈默没接话,垂下眼。
终端:
【记录】已归档:江南拾遗堂行为模式变更。第 1 份。
【分析】该势力既往行为:夺取。当前行为:记录。
【分析】记录对象:人员构成、行程规律、关联关系。
【分析】记录周期:不可判。记录用途:不可判。
【警示】宿主行为存在被持续记录的可能。
【警示】该行为不构成直接威胁。
第二天下午三点,还是那间会议室。
桌上摊着三份报价单,还有苏文清从档案柜底下翻出来的一沓铁路运单复印件。
慕容淼坐在最里头,面前铺着一张全国地图,手里一支铅笔,一把圆规。
昨天不是看过了?陈默说。
慕容淼把铅笔横过来,我要看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她用笔尖点了点运费那一栏。
铁路发货走整车,价是两截算的。一截是起步价,死数;一截按公里走,公里越多钱越多。三家的中转仓,一个在本省,一个在邻省,一个隔着两个省,到临州的距离都不一样。
她抬起头。
距离不一样,运费就该不一样。
可它们一样。顾晚晴说。
所以这段运费不是从中转仓算到临州。慕容淼说,它是从另一个地方,一路算到临州。中转仓只是货经过的地方,过一道手不重新计价。
她把圆规按在地图上。
公里数能反推。
怎么反推?
扣掉起步那一截,剩下的除以每吨公里的价。慕容淼说,价是公开的,铁路货运价目表里写得清清楚楚。
她算了两分钟,铅笔在纸边上写了一串数。
然后她把圆规的一只脚按在临州那个点上,另一只脚张开。
一千九到两千二。她说,这是个估算,不能当准数。
地图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
陈默看着那道弧。
一端搭在海边的省界上,一端划到西北腹地里去,跨了半个国家。
这么长。顾晚晴说。
一段弧。陈默说,还得再叠一样东西。
慕容淼抬起头。
叠什么?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六个灯位的纸。
六个点,连成一圈。
他把纸铺在地图上,扶着纸边转了半圈,让那六个点和地图上的位置大致对上。
然后他把手指按在中间那个空处。
六个灯位,一个挨一个,中间空了一块。他说,空的那一块,按这几处的分布来推,在正西。
他把手往下压。
正西。
那道弧和这条从东往西的直线,在地图西北角上交了一点。
慕容淼把铅笔尖挪过去。
这一片。
顾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
瀚海城。
陈默抬起头。
什么?
瀚海城。顾晚晴说,那一片是戈壁边,铁路只通到一个地方,就是瀚海城。往西的货,整车都得从那儿的车站出。中间几百公里没有第二个能编组的站。
她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小圆圈。
你要找的要是这一片,起点只能是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慕容淼把圆规合上。
六种料,每一种只有一家出。她说,覆砂只有一处出,那一处就在瀚海城外头。
源头绕了三道手。陈默说,绕到我们桌上,运费还是从瀚海城一路算到临州。
他看着那个小圆圈。
他们连运费都懒得重算。
他垂下眼。
终端:
【分析】宿主提供数据组:三组运费计价。来源:覆砂三家供应商报价单。
【判定】三组运费数值完全相同。计价里程相同。
【分析】该里程与三处中转地至临州的距离均不相符。
【分析】按铁路整车费率反解里程:区间一千九百至二千二百公里。
【判定】该区间与宿主提供方位「正西」存在交会区域。
【记录】已归档:灯位—产地重合现象。第 2 份。
【警示】该结果由估算得出。不构成定位。
晚上八点,人都散了。
慕容刃没走。他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看着陈默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你要出远门?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天站窗户前头。慕容刃说,站了三回。三回都朝一边。
陈默把纸摞起来,放在桌角,是得出去几天。
去西边?
跟其他灯主一起?
不,他们得留在这里,生产线需要他们帮助,另外他们也得抓紧修炼了。
慕容刃点了下头,没有劝。
这趟我不跟你去了。
我知道您不跟我去。
你知道?
雁鸣城那次您说过。陈默说,到了地方您就消失了。
慕容刃笑了一声。
这次是真不去了,大哥不让我去西边。你在外面自己多加小心。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拇指高的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一天一粒,七天。慕容刃说,治不好你那条胳膊。能让你到了地方,不至于抬不起来。
陈默拿起来看了看。
瓶子是凉的,釉面很粗。
这是多少钱的东西?
不值钱。慕容刃说,药材是山上长的,配法是家里传的。值钱的是那点手艺,手艺我不卖。
陈默把瓷瓶握在手里。
谢谢三爷。
诶,别乱说话。慕容刃摆了下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他站起来,把那只搪瓷缸子端在手里。
我明早回牧城一趟。
这么快?
我大哥只让我送东西。慕容刃说,东西送到了,我在这待着干什么?
门房那个位置……
门房那个位置我坐着。慕容刃说,我回牧城把话回了,再自己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
您说。
你那条胳膊。慕容刃背对着他,别拿它去扛东西。能跑就别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慕容刃说,你要是知道了,就不会一个人往西走了。
门带上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下去,很稳,不快也不慢。
陈默坐在桌前,把抽屉拉开,抽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他把里头那张纸重新摊在灯下。
两道山脊,一条干河,一片沙。
他把手指按在被剪过的那条边上,按了很久。
慕容越给的,是他肯给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那一部分,他得自己去查。
终端:
【播报】修为:筑基后期。进度 92%。本次无提升。 储量:满仓。溢出转化率 30%。
【记录】宿主损伤:右肩贯穿伤,恢复中。抬臂过肩受限,不可发力。
【引导】遗产第二层「观星」开启条件:七灯归位,且宿主筑基圆满。 当前:6/7 已达成。圆满:未达成。
【警示】湮灭潮汐:观测(第一级)。无变化。
他把灯关了。
窗外的院子里,料仓后头那条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两厢车。车灯没亮,人也没下来。
过了两三分钟,车掉了个头,开出去了。
车尾压得很低。
陈默站在窗边,看那车出了厂门,一直看到看不见。
然后他走回桌前,摊开那张全国地图。
铅笔尖在瀚海城上点了一下,停住。
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