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陈默拎着两个塑料袋进了门房。
一壶豆浆,几根油条。
屋里的老大爷还坐在那张木椅上,手放在膝盖上,跟昨天摆的姿势一模一样。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还在,缸子里的水早就不冒气了。
陈默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老大爷低下头看了一眼。
一壶豆浆,几根油条。他说,上回也是这两样。
上回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老头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临州,人民路,早点摊。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和慕容刃完全不一样的人。
您这造型弄得挺好。
这里盯着你的眼线多。慕容刃说。
陈默把豆浆倒进缸子里。缸沿上有一道磕掉的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三爷。
您怎么找这来了?
大哥让我带点东西过来。慕容刃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你这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直接过去。
陈默看着他。
慕容刃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顺便也看看你的这个大本营。他说,大哥当初让我跟着你们的时候,让我多看着点。
看到什么了吗?
慕容刃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四十七个人,进出刷卡,我数不清。但是车我数得清。一天进出的车三十九趟,料车十一趟,剩下都是小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有一辆白色的两厢车。这两天,都停在料仓后头那条道上。
陈默抬起头。
那条道不通仓库。
不通料仓的正门,也不通办公楼。慕容刃说,停那儿没道理。
停了多久?
头一天四分多钟。第二天六分钟。
人下车了?
下车,绕到车后头,把后备箱掀开,再绕回去。慕容刃说,动作不大。跟往里头放东西差不多。
陈默没接话。
还有一样。慕容刃吸了一下鼻子,他后备箱里那股味儿,跟你们料仓后头堆的那批袋子一个味。我这鼻子老,分得出一样不一样。
什么袋子?
绿的。慕容刃说,袋口扎两道。
陈默站起来。
三爷,上楼坐吧。
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慕容淼。
她端着一只饭盒从楼梯上来,抬头看见慕容刃,觉得有些眼熟,脚就停住了。
慕容刃转过身。
淼淼。
三爷爷,还真是您啊,您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下午。
慕容淼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爷爷让您来的?
慕容刃说,让我带点东西。
那我爷爷……
他跟你说了?
慕容淼低下头。
没,就前几天打了一通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说了。
慕容刃没说话。他把缸子换了个手,看着自己的侄孙女,看了两秒。
那他就是还没打算告诉你。
慕容淼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往旁边让了半步。
三爷爷,您先上去。我那边还看着一炉。
去吧。
九点,小会议室。
顾晚晴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她照旧先报了一遍。
陆岩昨天夜里回来了。云屏关那边要三样东西,资质、安全许可、人员报备,他列了个单子,在文件夹第一页。第二套线的设备厂家催首付款,我压到下周一。
她把文件夹放下。
料仓后头那条道。陈默说,这几天谁的车在那儿停过?
顾晚晴愣了一下。
那条道不让停车。
我知道不让停。陈默说,但是有人停了两天。
你怎么知道?
陈默抬了下下巴。
慕容刃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缸子放在膝头,一句话没说。
顾晚晴看了他两眼。
我让钟吾去调监控。
二十分钟以后,监控调出来了。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很高,照着料仓后头那一条水泥道。头一天下午五点四十一分,一辆白色两厢车开进去,停在道边上。五点四十六分,驾驶座下来一个人,绕到车后。五点四十七分,后备箱掀开又合上。五点四十八分,车走了。
第二天,五点三十九分进,五点四十五分出。
顾晚晴把画面定住。
配料班组长。钟吾查了一下人员表之后说,罗建军。三十四。来了十一个月,比赵启山晚一个月。
陈默把兜里那张卷起来的表拿出来,摊平。
十一个人,四十七天,一格一格。
他从上往下数,数到第七行。
编号 7。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格子上,往右推过去,一格一格地推。
推到头。
四十九。他说。
顾晚晴凑过来。
什么四十九?
五十三个批次里有四十九个,他在。陈默说,次高的那一位,六个。
顾晚晴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是管配料的。她说,料什么时候进锅,是他签的字。
那就是他。
是他。陈默说,但不是他一个人。
他把表往慕容刃那边推了推。
三爷说的那批绿袋子,一批三百公斤上下。损耗按十一个点算,一批三十三公斤。五十三个批次,一千七百八十公斤。
顾晚晴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一千七百八十公斤。
一辆两厢车的后备箱装不了多少。陈默说,就算一次五十公斤,那也是三十多趟。两天两趟,这么搬要搬两个月。
他还有帮手。
他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陈默说,搬出去,得有人收,得有人运,得有人把它变成钱。中间至少还有一道手。
顾晚晴坐下来。
报警?
先不动。
顾晚晴抬起头。
不动?
不动。
陈默。她说,那可是一千七百八十公斤。
我知道是一千七百八十公斤。
陈默把那张表卷起来。
抓了他,下家就知道了。他说,下家一知道,这条线就断在他这儿。我知道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你要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那批料从哪个门出去,最后落在谁手里。陈默说,他现在还在搬。他搬一趟,我就多看见一趟。
顾晚晴看着他。
你要拿他当线?
我不拿人当线。陈默说,我只是不急着关账。账没算完就关了,剩下的那些,就永远看不见了。
顾晚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还有一样。
你说。
花名册昨天刚写完。她说,四十七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今天开掉一个,那张纸上就多一个洞。
陈默点了下头。
厂门口那个人,上回没进来。顾晚晴说,下回进来,第一眼看的就是这个洞。
所以要看着,不要动。
谁看着?
陈默看向窗户那边。
慕容刃把缸子放到桌上。
我还是坐门房呗。
三爷。顾晚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慕容刃说,正好我这次出来不方便乱动,这活不用抓人也不用打人。我就看着。他哪天来,停多久,车上下来几个人,我记下来。
他看了陈默一眼。
我虽然是个坐不住的浪荡性子,但是偶尔持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
陈默走到窗边。
楼下的院子里,料仓后头那条道空着,水泥面上有两道被车压出来的浅印。
三爷。
您在我们公司人事表上挂着呢。
挂的什么?
安保顾问。陈默说,后头还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未到岗。
慕容刃笑了一声。
行啊,你小子连我这老头都不放过。
顾晚晴笑着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划了两道,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在岗。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慕容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对折了两次,边角磨白。
我大哥让我带给你的。
陈默接过来,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不大,比一张信纸略宽。上头画的是地形——两道山脊,中间夹着一条河。河是干的,河道画得很细,有几处弯。山脊南边一片沙地,沙地的边缘用疏疏的点点出来。
画得很扎实。山脊的走向、河湾的形状、沙地往哪边伸,都有数。
陈默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一遍。
这是哪儿?
他没说。
那您呢?
慕容刃端起缸子。
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也不知道。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把纸放下。
纸的四条边,三条是旧的——毛边,发黄,边角上有反复折叠压出来的裂口。
剩下那一条是新的。
那一条切得很直,纸的纤维在切口那儿齐齐断掉,断口是白的,不带一点旧色。
陈默把那条边对着光,转了个角度。
被剪掉的那一块,原本在纸的下缘。
地图上写地名的地方,就在下缘。
他把纸折好,装回信封里。
替我谢谢他。
你什么都没看明白,谢什么?
还是得谢他肯给这条线索。
慕容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慕容淼躺在陈默右边,拿着那张纸看过来看过去。
爷爷他为什么不写地名?